怕到他说一句“下车”,富察含钰就觉得自己要被扔下了。
霍鼎钧忽然想,他以前是不是真的太冷太硬了?是不是那些年他端着的那张脸,那些他不苟言笑的沉默,那些他懒得解释的命令,已经把这人吓坏了?
吓到现在,他说什么,富察含钰都往最坏的地方想。
吓到现在,他稍微语气淡一点,富察含钰就把他所有的好都忘了。
可他怎么办?
他总不能天天追在富察含钰屁股后头,温声细语、嘘寒问暖,一口一个宝贝哈尼小心肝的吧?
他霍鼎钧这辈子,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?
就算他想做,他也做不来。
他那张脸,那副嗓子,那个性子,天生就不是那种人。
他要是真那么干了,别说富察含钰,他自己都得把自己恶心死。
霍鼎钧在心里头把自己又骂了一遍,骂完了,他深吸一口气,把车门推开,自己先下了车。
他站在车边上,低头看着车里那个缩着的人,说:“下来。”
富察含钰的肩膀抖了抖,可他还是下来了。
他站在霍鼎钧面前,低着头,垂着眼,手指攥着衣襟,攥得紧紧的。
那副样子,像一只等着挨打的小动物,明明怕得要死,却不敢跑,不敢躲,只能站在那儿等。
霍鼎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那杂货铺走。
富察含钰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不该跟。
霍鼎钧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:“跟着。”
富察含钰这才迈步跟上,跟在他后头,隔着两三步的距离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
那杂货铺的摊子上,挂着十几个荷包。绸子的,缎子的,绣花的,素面的,红的粉的紫的蓝的,大大小小,花花绿绿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霍鼎钧走到摊子前头,站住,回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。
富察含钰站在他后头,垂着眼,不敢看那摊子,也不敢看他。
霍鼎钧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:“自己选一个。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霍鼎钧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眼。他不知道霍鼎钧要干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,不知道自己选错了会不会让霍鼎钧不高兴。
可他不敢问。
他只能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荷包,看了很久。
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荷包。
在富察府的时候,他用的是岑嫣让人做的,藕荷色的,素面的,跟他的衣裳配着,但是也没什么用的机会,因为他不出门。
现在虽然能出门,但他出门的时候,身上从不带钱,也用不着荷包。
现在霍鼎钧让他选,他不知道该怎么选。
他看看这个,绸的,太亮了,太招摇,不敢要。又看看那个,绣花的,绣着鸳鸯,太艳了,更不敢要。再看看旁边那个,缎的,倒是素净,可那料子太好,看着就贵重,他更不敢要。
他站在那儿,挑来挑去,挑了半天,最后挑了一个最朴素的。
那是个藏青色的素面荷包,布的,不是什么好料子,也没什么绣花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荷包,看着不起眼,也不会引人注意。
他把那个荷包拿起来,捧在手里,抬头看了霍鼎钧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怕,有忐忑,还有一点“这个行不行”的询问。
霍鼎钧看着那个荷包,又看看富察含钰那张脸,心里头那点闷又翻上来了。
这孩子挑了半天,挑了个最便宜的。
不是因为他喜欢,是因为他不敢挑好的。
他怕挑好的霍鼎钧不高兴,怕挑好的让人觉得他贪心,怕挑好的以后会有什么麻烦。
霍鼎钧没说话,接过那个荷包,看了看,然后从自己身上掏出钱夹。
霍鼎钧从怀里掏出钱夹子,抽出一张钞票,递给摊主。
摊主接了钱,满脸堆笑地找零。
霍鼎钧把那荷包递给富察含钰。
富察含钰接过来,捧在手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怎么买东西吗?”
富察含钰摇摇头。
霍鼎钧指了指那摊主,说:“你要什么,问他多少钱。他说了价,你给钱,他找零,东西归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富察含钰听着,点点头,把那荷包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霍鼎钧看着他,忽然又打开钱夹子,从里头抽出一厚沓钞票。
他把那沓钞票拿在手里,另一只手从富察含钰手里拿过那个荷包,打开口子,把钞票一张一张叠好,仔仔细细地塞进去,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塞完了,他把荷包系好,递还给富察含钰。
“揣着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荷包,愣愣地看着他,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,开口了:“明天把这些钱给顾暖她们,把今天输的钱还了。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,嘴唇动了动,终于发出声来,细细的,抖抖的:“可……可我输了好多……”
“多少?”
富察含钰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她们说先欠着,明天再算……”
霍鼎钧听了,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几个女人,玩起来真没轻没重的。让人家小孩欠着,明天再算,这不是要把人吓死吗?
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张白的脸,看着那双红着的眼眶,看着那副生怕他责怪的样子,心里头那点想笑又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他没笑,只是说:“不管多少,都够还。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富察含钰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惊愕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双眼睛,忽然又说:“麻将这东西,输赢都正常。以后天天带着这个荷包。她们叫你打牌,你就打。赢了钱自己收着,输了钱就从这里头拿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惊愕慢慢变成别的东西,继续说:“不用怕输。我钱多,输得起。”
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捧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,看着霍鼎钧,眼眶忽然红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,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。
他知道富察含钰想说什么,知道富察含钰又要说那些“不知道怎么报答”的话,知道富察含钰又要开始琢磨怎么讨好他。
他不想听那些。
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杂货铺门口,捧着那个荷包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那个荷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那块地方。
他想起霍鼎钧刚才说的话。
想怎么玩就怎么玩。
不用怕输。
输了算我的。
他站在那儿,风把摊子上的荷包吹得晃来晃去,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。可他觉不出冷,只觉着胸口那块地方,烫烫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迈步往车的方向走。
上了车,坐好,规规矩矩的,可那手,一直捂着怀里那个荷包。
霍鼎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车子发动,往前开。
富察含钰坐在那儿,低着头,嘴角弯着一点点,弯得自己都不知道。
霍鼎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那人又在偷偷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