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觉得自己现在真成了个笑话。
车子停在顾暖那小洋楼门口,他靠在椅背上,透过车窗看着那扇漆成墨绿色的门,等着那个人出来。
这本是他这些天来最习惯不过的事,可今天,他从看见富察含钰走出那扇门的第一眼起,就知道不对。
那人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,肩膀比平时低,垂着的脸比平时白。
虽然还是那样低着头,还是那样小心翼翼,可那小心翼翼里头,多了点什么。
多了点霍鼎钧这些天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那种缩着的、怕着的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劲儿。
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。
他坐在车里,看着富察含钰一步一步走近,看着那人拉开车门,上了车,规规矩矩坐好,垂着眼,一句话不说。
车里的气氛沉下去。
霍鼎钧没说话,富察含钰也不说话。车子发动,往霍公馆的方向开。
街景从车窗外头掠过,一家一家店铺,一个一个行人,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来来往往的车马,从富察含钰那边晃过去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霍鼎钧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头,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。
他在琢磨。
琢磨这人今天怎么了。是顾暖那几个女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?还是又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?还是他不在的时候,出了什么事?
他琢磨着琢磨着,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霍鼎钧,你他妈现在成什么了?
你坐在这儿,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连那人呼吸重了一点你都能察觉到。你都快能从他的喘气声里听出他是高兴还是难过了。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
二十四岁,留过洋,手里握着半个城的钱脉,军阀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“霍先生”。
现在倒好,天天琢磨一个小孩子的心思,琢磨得比自己的生意还上心。
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——从一个坐在后头的人的呼吸里,听人家今天是不是难过?
这叫什么事?
他活了二十四年,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窝囊气?
霍鼎钧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,骂完了,那股气还是堵在胸口,堵得他闷得慌。
可他没办法。
他总不能不管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,开口了,声音压得比平时低,尽量显得随意:“今天干什么了?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,没抬头,声音细细的:“顾姐姐教……教打牌了。”
霍鼎钧的眉毛微微动了动。
打牌?
顾暖那几个女人,确实喜欢凑在一起打麻将。他以前听顾朝说过,他姐打牌打得凶,赢了钱笑得花枝乱颤,输了钱就骂骂咧咧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他看了富察含钰一眼,问:“好玩吗?”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点点头,点了两下,又忽然停住了。
他的脸白了一白。
然后他摇摇头,摇得很轻,摇完就把头低下去,低得比刚才还低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头那点猜测渐渐清晰起来。
肯定是输了。
输得还不轻。
这几个女人,打牌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让着人。顾暖那性子,赢了钱能笑三天,输了钱能把牌桌掀了。
周芷兰看着嘻嘻哈哈的,打牌的时候精得很,算账算得比谁都快。沈毓温温柔柔的,出牌的时候一点不手软。
林姝戴着眼镜,看着像个读书人,打牌的时候心黑手狠,霍鼎钧听顾朝说过,有一回林姝把他赢得差点当裤子。
这几个女人凑一块儿,那就是四个狼。
富察含钰这种心思单纯、不会骗人、连说话都抖抖索索的小孩子,跟她们打牌,那不是送钱是什么?
霍鼎钧想着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他光把富察含钰送去学东西,光把那些产业给了富察含钰,可他从来没给过富察含钰现钱。
房契地契铺子存项,那些都是死的,是攥在手里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。富察含钰出门在外,要用钱的时候怎么办?
他忘了。
他是真忘了。
他从十几岁开始经手银钱,手里头过的钱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
他习惯了身上带着钱夹子,习惯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习惯了钱这东西从来不是问题。
可富察含钰不一样。
富察含钰这辈子没自己花过钱。
在富察府的时候,吃穿用度都是岑嫣安排好的,他连银元和钞票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见过。
嫁过来之后,他更是什么都不用管,柴米油盐有人送,衣裳首饰有人做,他连门都不出,要钱干什么?
可现在他出门了,跟人打交道了,跟那几个女人坐一桌打牌了。
输了怎么办?
拿什么给?
霍鼎钧想着,心里头那股烦又翻上来了。这回烦的不是富察含钰,是他自己。
他怎么能把这事忘了?
他正想着,车子忽然慢下来,前面路口堵了几辆洋车,车夫在那儿嚷嚷着让道。
霍鼎钧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,看见路边有个小杂货铺,铺子门口支着个摊子,摊子上挂着花花绿绿的东西——荷包、香囊、手帕、丝线,零零碎碎的小物件,在风里头晃晃悠悠的。
他忽然开口:“停车。”
司机一脚刹车踩下去,车子停在路边。
富察含钰吓了一跳,抬起头来看他,那眼睛里带着惊,带着怕,带着那种不知所措的茫然。
霍鼎钧看着他,说:“下车。”
富察含钰的脸白了。
他看着霍鼎钧,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那双看不出任何温度的眼睛,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他知道。
霍鼎钧知道他今天输了。
霍鼎钧知道他给那几个姐姐钱了,可他没有钱,他给的是赊账,他欠了那几个姐姐的钱,霍鼎钧嫌他丢人,霍鼎钧不要他了。
他要被丢在这里了。
富察含钰坐在那儿,浑身发僵,手指攥着衣襟,攥得骨节都白了。他想说点什么,想求霍鼎钧别赶他走,可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,愣了一愣。
然后他反应过来了。
他知道富察含钰在想什么。
这人又以为他要被扔下了。
霍鼎钧坐在那儿,看着那张煞白的脸,看着那双惊惶的眼睛,看着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不敢吭声的样子,心里头那股烦,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烦富察含钰。
是烦他自己。
烦他自己怎么就让人怕成这样。
他对富察含钰不好吗?
他给富察含钰容身之处,给富察含钰家产,给富察含钰自由。
他让富察含钰出门,让富察含钰学东西,让富察含钰交朋友。
他杀富察含钰恨的人,他教富察含钰用枪,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。
可富察含钰还是怕他。
怕成这个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