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霍鼎钧把人送到小洋楼门口,看着富察含钰下了车,往那扇墨绿色的门走。
走了几步,富察含钰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昨天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,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——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霍鼎钧坐在车里,看着他,没动。
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转身进去了,背影消失在门后头。
霍鼎钧没让司机开车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,往那小洋楼走。
门是虚掩着的,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客厅里正热闹着。
周芷兰的声音又脆又亮,正在说什么“昨儿个我可是一手好牌,愣是让你们给搅和黄了”。
林姝在那边推眼镜,说“你那一手好牌也就是个屁胡”。
沈毓温温柔柔地笑,顾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带着那种惯常的阴阳怪气:“行了行了,今儿个接着来,谁输了谁请客吃下午茶。”
霍鼎钧站在门口,咳嗽了一声。
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四个女人齐齐转过头来,看见是他,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。
周芷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林姝推了推眼镜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沈毓微微笑了笑,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。
只有顾暖,靠在那张软塌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捏着一块点心,看了他一眼,嗤笑出声。
“哟,”她说,“霍大少怎么进来了?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。送人送到了就走呗,还进来视察工作啊?”
霍鼎钧没理她那套,走进客厅,站在那儿,扫了那四个女人一眼。
富察含钰坐在角落里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想站起来,又不知道该不该站。霍鼎钧冲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着别动。
然后他看着顾暖,开口了:“出来一下,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顾暖的眉毛挑得高高的,把那块点心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慢悠悠地站起来。
“几位姐妹等着,”她说,“我去听听霍大少有什么指示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她跟着霍鼎钧走到门外的廊下,靠在廊柱上,抱着胳膊,歪着头看他。
“说吧,什么事?还非得背着人说。”
霍鼎钧站在她对面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的:“你们打牌的时候,让着他点。”
顾暖愣了一下,然后那嘴角就开始往上翘。
“让着点?”她重复了一遍,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,“怎么个让法?是故意输给他,还是放水放得看不出痕迹?”
霍鼎钧看着她那张脸,手又有点痒。
他把那口气咽下去,继续说:“时不时假输一下也行。别让他一直输,输怕了,不敢出门了。”
顾暖听着,那嘴角越翘越高,翘到最后,终于忍不住了,哈哈大笑起来。
霍鼎钧站在那儿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顾暖笑够了,直起腰,拿手绢擦了擦眼角,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他,啧啧称奇。
“霍鼎钧啊霍鼎钧,”她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我算是服了你了。”
霍鼎钧不说话。
顾暖往前走了一步,凑近他,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揍她的笑。
“你知道吗,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,你完了,你真完了。可我一直觉得吧,你这人死要面子,嘴上不承认,心里头也不一定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她顿了顿,往后退了一步,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。
“现在我算是明白了,你不是不明白,你是明白过头了。人家刚成婚的小年轻,还在那儿你侬我侬、甜甜蜜蜜的呢,你倒好,直接跳过那些,无痛给人当上爹了。”
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。
顾暖继续说:“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。天天亲自接送,怕他害怕,怕他紧张,怕他不高兴。知道他输了钱,赶紧给塞钱,还不够,还要私底下来找我们,让着我们假装输给他——”
她说着,又笑起来,笑得花枝乱颤的。
“你养媳妇还是养闺女呢?比当爹的还操心!”
霍鼎钧的脸黑了。
他看着顾暖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,手又痒了。
霍鼎钧的脸黑了。
他看着顾暖那张脸,看着那双促狭的眼睛,看着那副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,手又开始痒。
他想掏枪。
把这女人崩了算了,一了百了。
他霍鼎钧,从小练枪,枪法好得能百步穿杨。可他从来不爱亲自动手,枪这东西,是用来防身的,不是用来显摆的。
可这阵子,他想杀人的心就从来没淡下去过。
从富察含钰嫁过来那天起,从发现那孩子被关成那个样子起,从看见那双红着眼眶忍着泪的眼睛起——
他想杀的人太多了。
岑嫣死了,他想杀的人还有顾暖。
这女人,嘴太欠了。
可他还是没吭声。
他就站在那儿,黑着脸,看着顾暖笑,看着顾暖笑得前仰后合,看着顾暖笑得眼泪又出来了。
顾暖笑完了,拿手绢擦擦眼角,冲他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霍爹,您老人家放心,我们肯定让着他,肯定不让他输怕了,肯定让他高高兴兴出门、开开心心回家。”
她说着,又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您赶紧走吧,看着您这张脸我就犯恶心。一个大男人,操着当娘的心,还摆着当爹的脸,您自己照过镜子吗?”
霍鼎钧看了她一眼,转身就走。
身后,顾暖的笑声又响起来,追着他,一路追到车边上。
他上了车,关上车门,那笑声才被隔在外头。
司机不敢问,发动车子,往前开。
霍鼎钧坐在后座,看着车窗外头那些掠过的街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他今天又窝囊了一回。
求了顾暖,听了那些阴阳怪气的话,还被那女人喊“霍爹”。
可他没办法。
他只能窝囊着。
到了下午,霍鼎钧的车又准时停在那小洋楼门口。
他坐在后座,看着那扇墨绿色的门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顾暖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,什么“无痛给人当上爹了”“比当爹的还操心”“操着当娘的心,还摆着当爹的脸”,转得他心烦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他还能不来不成?
正想着,那门开了。出来的是顾暖,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旗袍,外头罩着件米白的开衫,站在台阶上,看见他的车,就笑。
那笑,一看就不怀好意。
霍鼎钧坐在车里,没动。车窗开着一条缝,顾暖的声音从那缝里钻进来,又脆又亮:“霍大少,来了啊?下来下来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霍鼎钧推开车门,下了车,站在车边上,看着她。
顾暖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他跟前,抱着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,然后开口了,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,像是惊奇,又像是感慨。
“你那小媳妇,”她说,“了不得。”
霍鼎钧的眉毛微微扬起。
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,笑完了,正正经经地说:“今天打牌,他赢了。”
霍鼎钧等着她往下说。
顾暖继续说:“不是我们让的。是正儿八经赢的。你知道他怎么赢的吗?”
霍鼎钧不说话。
顾暖凑近他一点,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光:“他会记牌。”
霍鼎钧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一开始我们都没发现,”顾暖说,“这孩子打牌的时候不吭声,也不看人,就低着头看自己那几张牌,看着看着,就出牌了。输了也不吭声,赢了也不吭声,就那么坐着,跟个小菩萨似的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打到后半截,周芷兰那儿缺一张牌,怎么也等不来,她就随口嘀咕了一句,说那张牌是不是还没出来。
你猜怎么着?这孩子忽然开口了,说那张牌已经出了,在谁谁谁手里,什么时候出的,出的第几张,说得清清楚楚的。”
霍鼎钧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眼神,慢慢变了。
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,又笑了。
“我们几个当时都愣住了。周芷兰不信,非要把牌翻开看——结果全对。一张不差,一个不错。”
她说着,往后站了一步,又上上下下打量霍鼎钧。
“后来我们试了他几回,这孩子是真的会记。他不是算牌,是记牌。哪张牌在谁手里,什么时候出的,出的是第几张,他心里头全有数。打着打着,他就知道剩下的是什么牌,知道谁手里还有什么牌,知道怎么出能赢。”
顾暖说完,看着霍鼎钧,等着他说话。
霍鼎钧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“他从小被关着,没事干,只能记东西。”
顾暖愣了一下,然后那脸上的表情,慢慢变了。
变得复杂起来。
她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:“霍鼎钧,你别老把他当小孩看了。你那个小媳妇,比你想的厉害。”
霍鼎钧没说话。
顾暖往后退了一步,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冲他摆摆手:“行了,人马上就出来了,你等着吧。我去叫一声。”
她转身往台阶上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了,今儿他赢了不少。五十一块。”她说完,蹬蹬蹬地上去了。
霍鼎钧站在车边上,看着那扇门,想着顾暖刚才说的话。
会记牌。
从头记到尾。
输了不吭声,赢了也不吭声。
他心里头忽然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那滋味,他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心疼,是欣慰还是愧疚。
正想着,那门又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