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看着那些字,心里头忽然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孩子会满文。
会满文不奇怪,富察家是满洲贵族,家里说满语、写满文,从小教这些。可这孩子说他不识字,说只认得常见的那些。
他藏着的。
藏得严严实实的,连写笔记都不敢用中文写那些真正想写的东西,只能用满文、蒙文、藏文,写在那些伺候人的话旁边,藏在密密麻麻的字里头,藏得谁也看不见。
霍鼎钧一页一页翻下去,翻到最后几页,忽然看见一行满文,写得比别的都重。
他认得那几个字——额娘。
底下是一串弯弯曲曲的字,他认不全,但他猜得出,那孩子在写他额娘。
他把本子合上,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他手里握着那个小本子,握着握着,忽然觉得掌心发烫。
他想起这孩子刚嫁过来的时候,跪在地上求他“别讨厌我”。
想起这孩子每天炖汤送来,站在门口,垂着眼,等着。
想起这孩子杀完人回来,蹲在地上问他,能不能把他和爹娘埋在一起。
想起这孩子红着眼眶站在那儿,说不知道怎么报答他。
这孩子什么都记得。
记得他额娘,记得他阿玛,记得那些被关起来的日子,记得那些磋磨他的人。
可他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写,只用满文、蒙文、藏文,偷偷记在那个小本子上,记在那些伺候人的话旁边。
霍鼎钧坐在车里,握着那个小本子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这孩子不是不会恨。
是恨得太深了,深得他不敢说,不敢写,不敢让任何人知道。
他怕。怕被人看出来,怕被人忌惮,怕被人当成威胁。
他只能把那些恨藏起来,藏得严严实实的,藏在那些讨好人的话里头,藏在那些弯弯曲曲的蚯蚓文后头,藏得谁也看不见。
藏的连那孩子自己都信了,信自己是个只会伺候男人的深闺小姐。
霍鼎钧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轻,很淡,自己都不知道是在笑什么。
他想起这些天的烦躁,想起那些“脱大衣递便鞋”的汇报,想起顾暖那几个女人教的那些东西。
他一直以为富察含钰听不懂那些妇女解放、男女平等的话,只听得懂怎么伺候人。
可他错了。
富察含钰不是听不懂,是不敢记。
他不敢用汉文记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,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不敢让任何人看出他还有自己的想法。
他只能装作只懂那些伺候人的话,只能装作听不懂什么新女性、独立自主,只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,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。
霍鼎钧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司机不敢问,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霍鼎钧开口了:“掉头,回去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,没敢问为什么,赶紧掉头往回开。
车子停在小洋楼门口的时候,富察含钰正好从里头出来。他看见车子,快步走过来,上了车,规规矩矩坐好,垂着眼。
霍鼎钧把那个小本子递给他。
“落车上了。”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接过本子,抱在怀里,轻声说:“谢谢霍爷。”
霍鼎钧看着他,看着他垂着的睫毛,看着他抱着本子的手,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,这孩子心里头,到底藏了多少东西?
那些用满文写的话,那些弯弯曲曲的蚯蚓文,那些藏在讨好后头的恨和念想。
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能看着这孩子坐在他旁边,抱着那个小本子,低着头,什么都不说。
车子发动,往回开。
一路上,富察含钰就那么坐着,偶尔偷偷看他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。
霍鼎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的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被继母迫害,逃出来,流落街头,差点冻死。那时候他恨,恨得咬牙切齿,恨得发誓要报仇。
后来他回了霍家,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收拾了。收拾完了,恨就散了。
可这孩子不一样。
这孩子恨了十年,恨的人死了,恨还在。
那些恨没地方去,就全压在心底,压成那些弯弯曲曲的蚯蚓文,压成那些藏在讨好后头的念想,压成这个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小本子。
霍鼎钧忽然有点心疼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远远的心疼,是那种闷在胸口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心疼。
他想把这孩子搂过来,想告诉他,你不用藏,想说什么就说,想写什么就写,没人会害你。
可他不敢。
他怕一说,这孩子更怕,藏得更深。
他只能忍着。
忍着看这孩子继续装,忍着听那些“脱大衣递便鞋”的话,忍着什么都做不了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那个小本子的影子,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他睡不着觉。
他忽然想,这叫什么破事。
他霍鼎钧这辈子,什么人没见过?什么场面没经历过?洋人、军阀、□□白道,他都能应付。
可对着这个抱着小本子、满心都是怎么讨好他的孩子,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他只能坐在这儿,抽着烟,想着那些他看不懂的蚯蚓文,想着这孩子心里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。
烟灰落了一地,他没察觉。
夜越来越深,他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