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那么坐着,坐着,坐到外头天都快亮了,还是没想出半点办法。
最后他把烟掐灭,骂了一句。
骂完了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是那双垂着的眼睛,又是那个抱着小本子的身影,又是那些弯弯曲曲的蚯蚓文。
他忽然想,这孩子要是哪天不藏了,敢把那些心里话都说出来了,他大概会高兴得请全城的人吃饭。
可他又想,这孩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不藏。
因为没人给过他可以不藏的地方。
霍鼎钧坐在那儿,想着这句话,想着想着,忽然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看着那些在风里晃动的枝丫。
他想,那就给。
给这孩子一个可以不藏的地方。
不管花多少时间,不管费多少力气,不管要忍多少窝囊气。
他给定了。
可他刚这么想完,又想起那些“脱大衣递便鞋”的话,想起那个满满一本子的讨好人的事,想起这孩子每天亮着眼睛汇报“学习心得”的样子。
他忽然又烦了。
烦得他真想砸东西。
这孩子怎么就听不懂呢?怎么就只记那些没用的?怎么就不知道他真正想让他学的是什么?
他又想骂人。
可骂完了,他又想起那些弯弯曲曲的蚯蚓文,想起那些藏在讨好后头的恨和念想。
他忽然又不烦了。
不是不烦,是那股烦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。
压下去的是心疼,是愧疚,是那种说不清的、闷在胸口的东西。
他靠在那儿,想着这孩子,想着那些蚯蚓文,想着那个小本子。
想着想着,天就亮了。
阿砾敲门进来,看见他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“爷,你一宿没睡?”
霍鼎钧没说话,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。
天边泛着鱼肚白,老槐树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说:“今天我去接。”
阿砾愣了一下,说:“今天还去?爷你一宿没睡,要不歇一天,让司机去接?”
霍鼎钧没回头,只说:“不用。”
阿砾不敢再劝,退出去。
霍鼎钧站在窗前,看着那几只麻雀,看了很久。
下午四点半,他的车准时停在那小洋楼门口。
富察含钰从里头出来,看见他,眼睛又亮了那么一下,快步走过来,上了车,规规矩矩坐好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亮了一下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,看着他抱着那个小本子的手。
他忽然开口:“今天学什么了?”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声音细细的:“今天……今天周姐姐教我了。”
霍鼎钧“嗯”了一声,等着。
富察含钰说:“周姐姐说,她家姐夫有时候在外头受了气,回家也不说,就一个人坐着生闷气。她也不问,就去厨房煮一碗面,端过去放着,然后走开。姐夫气消了,自己就吃了。
周姐姐说,男人有时候要面子,不能问,问了就是戳他痛处,不如让他自己待着,等他想说了再说。”
他说完,又看霍鼎钧,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:“霍爷,你要是哪天生气了,不想说,我就……我就给你煮面。煮好了放着,不问你,等你气消了自己吃。”
霍鼎钧看着他,看着那张认真的脸,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,看着那副生怕他不高兴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笑。
又想叹气。
又想把这孩子搂过来。
可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伸出手,在富察含钰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嗯,”他说,“好。”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起来,弯得眼睛都眯了。
霍鼎钧看着那笑,心里头那点烦,又散了一点点。
他别开眼,看着车窗外头,说:“回家。”
车子发动,往前开。
富察含钰坐在他旁边,抱着那个小本子,嘴角弯着,偶尔偷偷看他一眼。
霍鼎钧没看他,可他知道。
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自己,知道那嘴角是为自己弯的,知道这孩子满心都是怎么让他高兴。
他也知道,这孩子心里头还藏着别的东西,藏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蚯蚓文。
他知道,可他没办法。
他只能等。
等这孩子有一天,敢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给他看。
等这孩子知道,在他面前,不用藏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。
这回他没抽烟,就那么坐着,想着那些事。
想着想着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完了,他对自己说,这叫什么破事。
可他心里头,好像没那么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