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觉得自己现在每天最重要的事,就是下午四点半准时把车停在顾暖那小洋楼门口。
刮风也去,下雨也去,有一回城里戒严,街上全是兵,他还是绕了三条巷子赶到了。
司机不敢问为什么,阿砾也不敢劝。整个霍公馆的人都看出来了,爷现在每天下午那段时间,谁都不能打扰,谁的事都得往后排。
因为那是去接太太的时候。
可霍鼎钧自己知道,他这么勤快,不是因为多想去接,是因为他得亲眼看看,那孩子今天又学成什么样了。
学成什么样?
每看一次,他心里就往下沉一截。
头几天还好,富察含钰出来的时候,虽然还是低着头,可那嘴角弯着一点点,眼睛里也有点光。霍鼎钧看着,心里头那点烦就散了一些。
可过了十来天,他发现不对了,富察含钰开始跟他汇报学习了。
那天上车,富察含钰规规矩矩坐好,忽然开口说:“霍爷,今天周姐姐教我了。”
霍鼎钧“嗯”了一声,等着下文。
富察含钰垂着眼,声音细细的:“周姐姐说,她家姐夫每次从外头回来,她都要亲自给姐夫脱大衣、挂好,再递一双软底的便鞋过去。姐夫换鞋的时候,她就站在旁边等着,等姐夫换好了,再问是先吃饭还是先歇着。”
霍鼎钧听着,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富察含钰继续说:“周姐姐说,她姐夫最喜欢这样,说在外头应酬一天,回家能有人这么伺候着,心里头就暖了。”
他说完,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霍鼎钧一眼,又垂下去:“我……我想着,以后霍爷回来,我也这样。只是不知道霍爷喜欢先换鞋还是先喝茶,我……我可以都准备着。”
霍鼎钧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张认真的脸,看着那双等着他回话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下不去。
他想说,我不需要你伺候。我想让你学的,不是这个。
可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,说:“都行。”
富察含钰听了,点点头,嘴角弯起来,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。
霍鼎钧别开眼,看着车窗外头,心里头那股堵着的东西,又沉了一点。
第二天,富察含钰汇报的是林姝教的。
“林姐姐说,她姐夫有时候心情不好,回家不爱说话,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。林姐姐也不去打扰,就泡一杯茶,轻轻放在桌上,然后悄悄退出去。有时候放点心的碟子底下,还要压一张小纸条,写上‘别太累了’。”
富察含钰说着,眼睛亮亮的:“我觉得这个好。霍爷要是心烦,我就泡茶送过去,不说话,放完就走。霍爷要是看见纸条,知道我在外头陪着,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心里好受一点?”
霍鼎钧听着,又想叹气。
他想说,我心烦的时候最烦的就是有人进来。别说纸条,就是杯茶我都懒得看。
可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双亮亮的眼睛,那些话就说不出口。
他只能说:“嗯,好。”
富察含钰又笑了,笑得嘴角弯弯的,笑得眼睛里头有光。
霍鼎钧看着那笑,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,又沉了一点。
第三天是沈毓。
“沈姐姐说,她每次陪姐夫出去应酬,都记得把姐夫爱吃什么、不爱吃什么记下来。饭桌上有人敬酒,她就帮着挡;有人劝菜,她就替姐夫尝一口,看看合不合口味。
沈姐姐说,姐夫在外头撑着场面,家里人就该替他想着这些小事,不能让他分心。”
富察含钰说完,又看霍鼎钧:“霍爷,你爱吃什么、不爱吃什么,我都记着。以后出去应酬,我……我也帮你挡着。”
霍鼎钧坐在那儿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孩子记性确实好。
顾暖她们说的那些妇女解放、男女平等、新女性要独立自主,这孩子听了跟没听一样,一句都记不住。
可这些伺候人的话,他简直是过耳不忘,听一遍就能复述得清清楚楚,还能举一反三,想出怎么用在自己身上。
霍鼎钧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能点点头,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,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,越想越烦。
顾暖那几个女人,天天在那儿说什么新思想、新女性、妇女解放,富察含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她们随口举的例子、顺嘴说的闲话,这孩子倒全记下了,回去还琢磨着怎么用。
这叫什么事?
他花这么大力气把人送出去,是想让富察含钰开开窍,见见世面,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。
不是让他去学什么“怎么伺候男人”的进阶课程。
那孩子本来就会这个,还用学吗?
富察含钰从八岁就开始学这个,学了整整八年,学得刻进骨头里、融进血液里,学得不用想就能做出来。
现在让他去跟那些太太们学,学来学去,学的还是这个。
霍鼎钧越想越闷,闷得他半夜睡不着觉。
可他不敢说。
他怕一说,富察含钰那双眼睛又要红,又要转着那些东西不肯落下来,又要觉得自己做错了,又要把自己关起来。
他只能忍着。
忍着每天听富察含钰汇报那些“学习心得”,忍着看那孩子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,忍着听那些什么脱大衣、递便鞋、泡茶压纸条的话。
他觉得自己快憋出毛病了。
有一天,他去接人,到得早了。
车停在小洋楼门口,他坐在车里等着,车窗开着一条缝,正好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笑声。
是周芷兰的声音,又脆又亮:“……所以我就跟你姐夫说,你那些朋友,谁要是再灌你酒,我就拿酒瓶子砸他脑袋。
你姐夫吓得,赶紧说别别别,那些人都是生意上的朋友,得罪不起。我说那你就别喝,让他们喝去,你喝茶,我看谁敢说什么。”
霍鼎钧听着,心想这还像点样子。
然后他听见富察含钰的声音,细细的,带着点怯:“那……那要是霍爷的朋友灌霍爷酒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