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芷兰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你?你别说砸酒瓶子,你端酒杯的手都抖。你就乖乖在旁边坐着,霍鼎钧要是真喝多了,你给他倒杯茶醒酒就行了。”
富察含钰“嗯”了一声,听起来很认真,像是在记。
霍鼎钧坐在车里,听着这些话,心里头那点烦又翻上来了。
他想起这些天富察含钰汇报的那些话,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顾暖这几个女人,到底是怎么教的?怎么教来教去,教的还是这些东西?
她们不是天天喊着新女性、妇女解放吗?怎么一举例,举的全是伺候男人的事?
霍鼎钧越想越不对劲,可他不敢进去问。
他只能坐在车里等着,等着富察含钰出来,等着听今天的“学习心得”。
那天富察含钰出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点笑,上了车就开口:“霍爷,今天林姐姐教我了。”
霍鼎钧“嗯”了一声,等着。
富察含钰说:“林姐姐说,她姐夫有时候应酬回来晚了,她就让人把饭菜热着,自己坐在客厅里等。等到姐夫回来,也不问去哪儿了、跟谁吃的,就站起来说一句‘回来了?饿不饿?吃点东西吧’。
林姐姐说,男人在外头应酬,有时候不想说,问了也是白问,不如不问,就让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就行了。”
他说完,又看霍鼎钧,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:“霍爷,以后你晚回来,我也……我也坐着等。不问你去哪儿了,就给你热着饭,等你回来吃。”
霍鼎钧看着他,看着那张认真的脸,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。
他想说,你不需要等。你该睡觉睡觉,该干嘛干嘛,不用管我。
可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说:“好。”
那天回去,他没去书房,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他站在树下,想着这些天的事,越想越觉得荒唐。
他把人送出去学,学了一个多月,学的全是这些东西。
那些什么妇女解放、男女平等、新女性要独立自主,富察含钰一句也没记住。
可这些伺候人的话,他听一遍就能复述,还能举一反三,还能用在自己身上。
霍鼎钧忽然有点恨阿砾。
恨阿砾当初补什么枪?干什么把人打死?打个半死不活不就行了?那女人磋磨富察含钰十年,怎么能让她死得这么便宜?
要是她还活着,他就能把她抓来,让她看看她亲手驯出来的孩子现在什么样。
让她看看她把一个好好的孩子,折磨成什么样了。
可人死都死了,他没办法让人把岑嫣再挖出来重新杀一遍,只能继续吃这个窝囊气。
他又想起顾暖。
那女人,到底是不是故意的?
霍鼎钧有时候阴暗地想,顾暖就是不想让他好过,故意教富察含钰这些有的没的,让富察含钰回家来折磨他。
可他想想又觉得不至于。顾暖那人虽然嘴欠,心却不坏。她要是真想害他,有的是别的法子,犯不着拿富察含钰开刀。
但霍鼎钧还是烦。
烦得他真想冲进去,把那几个女人全毙了。
富察含钰是听不懂妇女解放,但她们就不能不讲这些讨好人的话吗?她们不讲,富察含钰还能去哪里学?
可他转念一想,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没道理。
她们不能不讲。因为富察含钰只懂这个。
她们讲妇女解放、讲新女性、讲独立自主,富察含钰听不懂,听不懂就插不上话,插不上话就会自卑、就会害怕,就会把自己缩起来。
她们讲这些伺候人的话,是因为富察含钰能听懂,能接话,能觉得自己也有点用。
霍鼎钧站在树下,想通了这一层,心里头更堵了。
他没办法怪顾暖,没办法怪那几个女人,甚至没办法怪富察含钰。
他只能怪自己。
怪自己当初没早点找到那孩子,怪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被关了十年什么都没做,怪自己现在想帮他都不知道怎么帮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书房里抽了很久的烟。
阿砾进来过一回,看见他那张脸,没敢说话,悄悄退出去。
霍鼎钧一个人坐着,烟雾缭绕里,他想起富察含钰刚嫁过来的时候,他问那孩子识不识字。
富察含钰说,读得不多,只认得常见的那些。
他当时没多想。一个被关在内院十年的人,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,还能指望什么?
可现在他忽然想,那孩子说的是真话吗?
第二天,他去送人的时候,富察含钰把小本子落车上了。
霍鼎钧发现的时候,车已经开出去一段路。他让司机掉头回去,可开到半路,又想,不如看看。
他拿起那个小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日期,是富察含钰第一次去顾暖那儿的那天。底下密密麻麻的字,全是记的东西。
“沈姐姐说,陪姐夫出门,要记得姐夫爱吃什么、不爱吃什么。”
“周姐姐说,姐夫回来,要亲自给脱大衣、递便鞋。”
“林姐姐说,姐夫心烦,泡茶放纸条,别说话。”
霍鼎钧一页一页翻下去,每一页都是这些东西。
什么“姐夫喝酒要挡着”,什么“姐夫晚归要等着”,什么“姐夫累了要按肩膀”。全是这些。
他翻到中间,忽然发现有些不一样的字。
那些字不是中文,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爬出来的印子。他仔细辨认,认出几个——是满文、蒙文,还有藏文。
他愣了一下,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的几页,密密麻麻的,一半是那些伺候人的话,一半是这些弯弯曲曲的蚯蚓文。
有的地方中文写着“沈姐姐说”,旁边就用满文写着什么;有的地方中文写着“霍爷喜欢”,底下又用藏文写了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