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觉得自己快疯了。
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疯,是那种闷在心里的、说不出口的、一天天往下沉的疯。
富察含钰学了一个多月,学会了收拾书房,学会了送夜宵,学会了站在他身后给他按肩膀。
每一样都做得认认真真,每一样都做得小心翼翼,每一样都做得让他想砸东西又不敢砸。
那天他进书房,发现桌上多了一碟点心。点心摆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放着一杯茶,茶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刚送来的。
他问阿砾,阿砾说太太送来的,说怕爷看书看饿了。
霍鼎钧看着那碟点心,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坐下来,把那碟点心吃了。
吃完了他更烦。
他不需要点心。他需要的是富察含钰别这么小心翼翼的,别这么讨好他,别拿他当什么需要伺候的爷。
可他不敢说。
他怕一说,富察含钰那双眼睛又要红,又要转着那些东西不肯落下来,又要缩回去,又要把自己关起来。
他只能受着。
受着那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,受着那些不咸不淡的夜宵,受着那些放在他肩膀上抖抖索索的手。
受着受着,他有时候真想砸东西。
比如那天富察含钰给他按肩膀,按着按着,忽然小声问:“霍爷,我按得对不对?”
霍鼎钧说对。
富察含钰又问:“那……那有没有进步?”
霍鼎钧说有。
富察含钰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……那霍爷高兴吗?”
霍鼎钧那一刻差点把桌上的茶盏摔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回去,说高兴。
富察含钰听了,按得更认真了,那手虽然还抖,可那劲头,像是恨不得把他肩膀按出一朵花来。
霍鼎钧坐在那儿,脸都僵了,还要绷着不让自己显出半点不耐烦。
他活了二十四年,跟洋人谈判没这么累过,跟军阀周旋没这么累过,哪怕是当年被拐走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。
可对着这个问“你高兴吗”的孩子,他累得骨头缝里都酸。
他不能发火,不能冷脸,不能疏远。他只能受着,只能忍着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往下沉。
所以他只能忍着。
忍着看富察含钰收拾书房。
收拾得确实整齐,可整齐得过了头。他那堆账本是有顺序的,按日期排的,他自己闭着眼都能找到。
富察含钰一来,给他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。他找东西找了半天没找到,又不敢问,怕那小东西多想,只好自己慢慢翻。
忍着看富察含钰送夜宵。
送的是好,热腾腾的汤面,清清淡淡的,吃了刚好能睡。可送的时间不对。
他有时候不饿,有时候正忙,有时候刚吃完晚饭。可富察含钰端来了,他就得吃。
不吃那小东西就会站在那儿,端着托盘,垂着眼,睫毛一颤一颤的,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动物。
他只能吃。
吃得半夜睡不着,撑的。
忍着看富察含钰给他按肩膀。
那手劲,轻得跟没按一样。不是按摩,是把手放在那儿。他肩膀酸得厉害的时候,那手放上来,轻飘飘的,一点用都没有。
他还得忍着,还得说“不错”,还得在那小东西缩回手的时候说一句“比上次有进步”。
他觉得自己快憋出内伤了。
有好几次,他真想砸点什么东西。把茶盏砸了,把砚台砸了,把那张被他找了三遍的账本砸了。
可他不能。
他只能把那些气咽回去,咽得喉咙发酸,咽得胸口发闷,咽得他半夜睡不着觉,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可有时候,富察含钰又让他忍不住高兴。
比如那天他去接人,车子停在顾暖那小洋楼门口,富察含钰从里头出来,看见他的时候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不是从前那种看见他就低头的亮,是那种看见他就高兴的亮。
霍鼎钧看见了,心里头那点烦忽然散了一大半。
他坐在车里,看着富察含钰快步走过来,上了车,规规矩矩坐好,垂着眼,可那嘴角弯着一点点,弯得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霍鼎钧没说话,让司机开车。
一路上,富察含钰就那么坐着,嘴角弯着,偶尔偷偷看他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。
霍鼎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心里头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看文件的时候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完了他自己都愣了。
他对着那份文件,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笑什么。
后来他想起富察含钰那双亮了一下的眼睛,想起那个弯着的嘴角,想起那些偷偷看过来的眼神。
他忽然想,这人真是他的劫。
一物降一物,富察含钰大概生下来就是克他的。
他想冷着脸,可那双眼睛一看过来,他就冷不下去。他想疏远,可又怕那人好不容易有了点光,他一疏远,那光就灭了。
他只能受着。
受着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,受着那些偷偷看过来的眼神,受着那些一点点亮起来的光。
他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可他又不敢不过。
那段时间,只要他有空,就亲自去接富察含钰。
刮风也去,下雨也去,有一回下大雨,司机说路不好走,要不让太太自己叫车回来。
他看了司机一眼,什么都没说,自己拿了伞就往外走。
司机愣在那儿,半天没敢动。
后来顾暖撞见过他几次。
头一回是在门口,他站在车旁边,等着富察含钰出来。顾暖从里头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又脆又亮,笑得弯着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霍鼎钧,”她指着他说,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霍鼎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顾暖笑够了,直起腰,上上下下打量他,啧啧称奇。
“我认识你多少年了?”她说,“二十四年。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。我什么时候见过你等人?什么时候见过你亲自来接人?”
霍鼎钧不说话。
顾暖凑近他,压低声音说:“你知道吗,你完了。”
霍鼎钧看了她一眼,还是不说话。
顾暖也不在意,又笑起来,笑得花枝乱颤的,笑着笑着,忽然收了声,正正经经地看着他。
“真完了。”她说。
霍鼎钧没理她。
富察含钰从里头出来的时候,顾暖已经收了笑,站在那儿,冲他摆摆手,说“明天见”。
富察含钰点点头,上了车,坐好。
霍鼎钧上车的时候,从车窗里看见顾暖站在台阶上,抱着胳膊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他知道顾暖在想什么。
但他懒得想。
后来又撞见过几回。顾暖每次看见他,都要笑一阵,笑完了总要来一句“你完了”。
有一回她还带了那几个姐妹出来,几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,捂着嘴笑。
霍鼎钧坐在车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心里头却想,这群女人,都该拉出去毙了。
可他不能。
他只能受着。
有一天,顾暖忽然上了他的车,说有事跟他说。
富察含钰坐在后座,看看顾暖,又看看霍鼎钧,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顾暖冲他摆摆手:“你先下去,我跟你们家霍爷说几句话。”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点点头,下了车,站在外头等着。
霍鼎钧看着窗外那个站在风里的人,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,嗤笑一声。
“行了,别看了,就几句话,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。”
霍鼎钧收回目光,看着她。
顾暖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那条腿一晃一晃的。
“你知道你太太这一个多月都干什么了吗?”她问。
霍鼎钧不说话。
“他天天来,来了就坐在角落里听我们说话,”顾暖说,“一开始一句话不说,后来能说一两句,后来能说好几句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?”
霍鼎钧看着她。
顾暖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声音说:“他说他想报答你。他不知道怎么报答你,就拿个小本子,把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什么收拾书房,什么送夜宵,什么按肩膀。记了满满一本子。”
霍鼎钧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又翻上来了。
顾暖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往后一靠,又笑了。
“你那太太,天天琢磨着怎么让你高兴。我们说什么他都信,都记,都回去做。你知道他那天跟我们说什么吗?”
霍鼎钧终于开口了:“什么?”
顾暖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“他说,霍爷对我太好了。”
霍鼎钧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顾暖继续说:“他说,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。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可能做的就是这些小事。他说他怕做不好,怕你不高兴,怕你觉得他没用。”
她说完,看着霍鼎钧,等着他说话。
霍鼎钧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大起来,吹得富察含钰的衣角直飘。那人站在那儿,缩着肩膀,可就是没动,没回头,没催他们。
霍鼎钧看着那个身影,忽然开口:“你说完了?”
顾暖愣了一下:“说完了。”
霍鼎钧拉开车门,下了车,走到富察含钰身边,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
富察含钰愣住了,抬起头看他。
霍鼎钧没说话,拉开车门,让他上车。
顾暖坐在车里,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。
霍鼎钧上了车,看着她,面无表情。
顾暖笑够了,摆摆手,自己下了车,站在外头,隔着车窗说:“霍鼎钧,你完了。真的,你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