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她转身走了,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那天晚上,顾暖又来了。
不是去小洋楼,是来霍公馆。
霍鼎钧在书房里,听见外头蹬蹬蹬的脚步声,就知道是她。
门被推开,顾暖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洋装,头发烫得蓬蓬松松的,耳朵上坠着两粒珍珠,一晃一晃的。
她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看着他。
“有空吗?”她问。
霍鼎钧把账本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顾暖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我有些话想问你,”她说,“想了很久了。”
霍鼎钧不说话,等着。
顾暖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对你太太,到底是什么心思?”
霍鼎钧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顾暖不等他回答,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不想说。可我天天跟他在一起,我看得出来。他不是那种能藏住事的人。他心里头怎么想的,脸上全写着。”
她顿了顿,往前探了探身子,盯着霍鼎钧的眼睛:“你知道吗,他喜欢你。”
霍鼎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不是那种感激,”顾暖说,“是那种看见你就高兴的喜欢。他那天在窗边看见你的车来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跑着出去的。跑到门口又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出去。”
她说着,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他怕你看见他跑。怕你觉得他不稳重。怕你觉得他不够好。”
霍鼎钧沉默着,听着。
顾暖往后一靠,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想问你,你对他,到底是什么心思?”
霍鼎钧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,叶子簌簌地响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我拿他当孩子看。”
顾暖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。
“孩子?”她说,“他十六了。搁从前,十六都能当爹了。”
霍鼎钧没理她,继续说:“他被关了十年,关坏了。他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,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,不知道除了讨好我还能干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一点。
“他现在对我好,是因为他没见过更好的。是因为他以为他是我的太太,就该喜欢我。那不是真的喜欢。”
顾暖听着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霍鼎钧看着她,继续说:“等他见识多了,知道自由是什么了,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对他好了,他就不会再这样了。”
他说完,靠在椅背上,不再说话。
顾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哈哈大笑,是那种冷冷的、带着点讽刺的笑。
“霍鼎钧,”她说,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,“你个装货。”
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。
顾暖站起身,绕着他走了一圈,上上下下打量他,像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你知道你那太太,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吗?”她问。
霍鼎钧不说话。
顾暖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往下说:“他第一天来的时候,坐在角落里,腿并得紧紧的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敢动。我们说话,他听着,低着头,睫毛一颤一颤的,像是随时会哭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后来他慢慢敢抬头了,敢看我们了,敢说一两句话了。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?他说的全是‘我怕’。怕这个,怕那个,怕做不好,怕你不高兴,怕你觉得他没用。”
霍鼎钧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手,放在椅子扶手上,微微握紧了。
顾暖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他现在敢笑一点了,”她说,“敢抬头看人了,敢说几句自己想说的话了。你知道他那天说什么吗?”
霍鼎钧抬起头,看着她。
顾暖说:“他说,顾姐姐,我今天给霍爷按肩膀了。他说,霍爷说还行,让我下次再练练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着,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来。
“他高兴成那样,就因为你说了句‘还行’。”
霍鼎钧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又笑了。
“你跟我说他不喜欢你,”她说,“你跟我说他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的。你跟我说他以后见识多了就不会这样了。”
她弯下腰,凑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告诉我,他为什么只对你这样?”
霍鼎钧的眉头皱得紧紧的,可他说不出话来。
顾暖直起腰,退后一步,抱着胳膊看他。
“我们几个姐姐,对他不好吗?我们天天陪他说话,教他东西,告诉他别怕。他感激我们,可他看我们的时候,眼睛不亮。他只有看见你的时候,眼睛才亮。”
她说着,脸上的笑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那叫什么吗?”
霍鼎钧不说话。
顾暖替他说了:“那叫喜欢。那叫只对你一个人的喜欢。那叫不管见过多少更好的,都只想要你一个的喜欢。”
霍鼎钧坐在那儿,听着这些话,心里头那点他一直压着的东西,忽然翻上来了。
他说不出那是什么,只知道那东西让他难受。
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从小到大就这样。什么都要想,什么都往复杂了想。人家对你好,你要想他为什么对你好。人家喜欢你,你要想他以后会不会不喜欢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一点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,对他也是一种折磨?”
霍鼎钧的眉头动了动。
顾暖继续说:“他天天琢磨着怎么让你高兴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因为你。他记的那个本子,满满一本子,全是关于你的事。
你让他出来学,他以为是为了报答你。你对他好一点,他高兴得能笑一整天。你对他冷淡一点,他就把自己关起来,想一整天自己哪里做错了。”
她说着,声音忽然有点抖。
“他活得这么累,你知道吗?”
霍鼎钧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,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,落了一地。
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。
“我知道。”
顾暖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。
霍鼎钧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说:“所以我不能让他这样。他现在以为他喜欢我,可那是因为他没得选。等他以后能选了,他就不一定这么想了。”
顾暖听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,带着点无奈,带着点讽刺,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霍鼎钧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?”
霍鼎钧看着她。
顾暖说:“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对。你总觉得自己想得比别人清楚。你总觉得别人看不明白的事,只有你看明白了。”
她顿了顿,往前走了一步,低头看着他。
“可你知不知道,这世上有些事,不是想明白的,是感觉明白的。”
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。
顾暖继续说:“你太太喜不喜欢你,不是你想出来的,是他做给你看的。他给你炖汤,给你收拾书房,给你送夜宵,给你按肩膀,他眼睛看见你就亮,他嘴角因为你弯,他天天琢磨怎么让你高兴——这不是喜欢,是什么?”
霍鼎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,”她摆摆手,“我不跟你说了。反正你这种人,说破天也没用。你就自己慢慢想吧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了,”她说,“外头有人议论你太太。说什么的都有。什么旧式太太,什么老古董,什么带出去都嫌丢人。”
霍鼎钧的脸冷下来。
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你别急,我没说完。他们说的那些话,我们几个都听过。可你知道我们怎么想的吗?”
霍鼎钧等着。
顾暖说:“我们觉得,你霍鼎钧能娶到这样的太太,是你烧了高香。”
她说完,推开门,走了。
蹬蹬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霍鼎钧坐在那儿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顾暖说的那些话,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什么眼睛亮了,什么嘴角弯了,什么天天琢磨怎么让他高兴。
什么旧式太太,什么老古董,什么带出去都嫌丢人。
他想起当初娶亲的时候,没摆酒,没发帖子,没让任何人知道。
不是因为怕丢人,是因为怕吓着那孩子。
他想,那孩子应该本来也不愿意嫁给他,何必再让他见那么多陌生人,受那么多惊吓。
后来有人打听出来了,说是富察家那个不出门的格格,长得是好看,可脚是缠过的,门是不出的,人是谁也不见的。
那些人背后怎么议论,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。
顾暖说,那孩子喜欢他。
是那种只对他一个人的喜欢,是那种不管见过多少更好的都只想要他一个的喜欢。
他坐在那儿,想着这句话,想着想着,忽然想起那孩子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晚上,蹲在地上哭着问他,能不能把他和爹娘埋在一起。
想起那孩子站在他面前,红着眼眶说,不知道怎么报答他。
想起那孩子拿着小本子,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,回去一样一样做。
想起那孩子看见他的车来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跑着出来,跑到门口又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出来。
他忽然想,他可能真的想错了。
他一直以为那孩子只是关坏了,只是没见过更好的,只是因为是他的太太才对他好。
可万一不是呢?
万一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他呢?
他靠在那儿,想了很久,想得头都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