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已经一连半个月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了。
说“好脸色”其实是抬举了。他平日里的脸色也算不上好,不过是淡淡的,冷冷的,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的那种。
但这半个月不一样。这半个月的脸色是摆在明面上的,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绕道走的,是底下人连回事都得在门外头先深吸三口气才敢敲门的。
头几天还有人试图揣测缘由。是不是南边那批货出了岔子?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又吃里扒外了?
可打听了一圈,货好好的,人也好好地关在刑房里,该审的审了,该杀的杀了,一切照旧。那就怪了。
既然什么事都没有,爷这是跟谁置气呢?
后来有人悄悄往别院的方向努了努嘴,旁人就都懂了。
懂了之后就更不敢说话了。那位主儿的事,是他们能议论的?
霍鼎钧自己也不知道这股邪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。
明明什么都办妥了。
岑嫣死了,富察府那些烂账清干净了,契纸匣子也送过去了,富察含钰爱回不回,爱怎么活怎么活,跟他还有什么关系?
他当初把人接过来,不过是为了报那碗热汤、那把银锁的恩。
如今恩报了,甚至还远远超出了——富察含钰是被他护着才活到今天的,是他让人教会了用枪,是他让人把岑嫣的命送到富察含钰手里的,是他把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双手捧着递过去的。
他霍鼎钧这辈子对谁这么上心过?对亲爹都没这么上心过。
富察含钰倒好,红着眼眶站在那儿,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、不知道往哪儿躲的小动物,就那么看着他,看得他心口那块地方一抽一抽地疼。
疼什么?
他有什么可疼的?
该做的都做了,不该做的也做了。
富察含钰又不是他什么人。
不过是一个十几年前给过他一口热汤的陌生人,一个被他顺手救下来的可怜虫,一个迟早要自己站起来自己走的人。
他总不能把人拴在身边一辈子。
可他妈的那双眼睛就是在他脑子里转,转得他夜里睡不着觉,转得他看见什么都烦,转得他把来商量军费的军阀都挡在门外头了。
那天山东的赵旅长派人来,带着厚礼,想谈那笔军火的事。
搁在往常,他就算不见,也会让底下人好好招待,递句话过去说改日登门,面子上总要过得去。
可那天他听完禀报,只说了两个字:“不见。”
来回事的管事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爷,那是赵旅长的人,上回咱们还跟赵旅长吃过饭——”
“我说不见。”
管事不敢再问了,赶紧退出去,把那两个字原样传给了外头等着的人。
外头的人什么脸色,他没看见。他只知道自己退出来的时候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。
又过了两天,李大帅那边也来了人。
这回管事学乖了,压根没敢往里报,只说爷身子不适,正在静养,不见客。
那人将信将疑地走了,管事站在门口,望着那人的背影,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霍鼎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。
他坐在书桌后头,面前摊着账本,摊了三天,一页都没翻过去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,又从西边挪回东边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按理说,他该把富察含钰送走了。
富察含钰现在有枪,有钱,有富察府那堆产业。
虽然还不会打理,但慢慢学总能学会。就算学不会,把那些铺子租出去、庄子典出去,也够吃几辈子的了。
他犯不着再把人留在府里,养着,供着,还得看着那双眼睛在自己心里头转来转去。
可他开不了那个口。
他试过。那天站在别院门口,手都抬起来要敲门了,可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,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天的画面——
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红着眼眶,眼眶里的东西转来转去就是不肯落下来。
富察含钰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看得他心口那块地方又闷又疼,疼得他转身就走。
他要是敲门进去,说“你可以走了”,富察含钰会是什么表情?
大概还是那样吧。
低着头,垂着眼,把所有的怕都压下去,压得死死的,然后说“好”。
说完好之后呢?
是回富察府,还是找别的地方去?
富察府那个地方,富察含钰回去了能活吗?那些下人,那些老亲旧戚,那些盯着富察府家产的人,会放过他吗?
不会。
富察含钰连自己有几亩地都不知道,连铺子在哪儿都不认识,连跟人打交道都不会。
扔回去就是个死,不是被人吃了就是被人骗了,再不然就是自己把自己吓死了。
可他凭什么管这些?
他又不是富察含钰的爹。
“操。”
霍鼎钧骂了一句。
骂完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有多少年没骂过脏话了?
在伦敦那几年,跟那些洋人打交道,他把脾气磨得一点不剩,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。
回国之后更是如此,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,谁敢让他动气?
可现在他骂了。
对着空荡荡的书房,骂了一个字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想着这些天的事。
想着那些被他挡在门外的军阀,想着底下人那些战战兢兢的眼神,想着富察含钰那双红着的眼睛。
他忽然坐直了。
不对。
他琢磨出一点味来了。
富察含钰虽然是个男人,可他被岑嫣当格格藏在深闺里十年,从八岁到十六岁,整整八年——不对,从六岁额娘死了就开始被磋磨,到十六岁嫁过来,那是十年。
十年里,富察含钰没见过外人,没出过内院,没跟任何同龄人说过话。他见过的只有岑嫣,只有那些低眉顺眼的下人,只有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种日子过久了,心性还能跟正常人一样吗?
说不定富察含钰的心思根本就不是男人的心思,也不是女人的心思,而是一种被困住了的、不知道该怎么活的心思。
他需要一个能懂他的人。
一个能告诉他“你可以这样活”的人。
可霍鼎钧不懂。他这辈子没被困住过,再难的时候也没被困住过。
他只会硬碰硬,只会把人往绝路上逼,只会拿枪指着人的额头问“你恨不恨她”。
他把富察含钰逼到墙角,逼出一点恨意,逼出一点想活的劲儿,可然后呢?
然后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红着眼眶看他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需要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