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砾次日来回话,站在书房里,把富察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霍鼎钧坐在椅子上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阿砾说那女人怎么迎的,怎么笑的,怎么把太太让进正院。
说那些话,什么“我的儿”“母亲天天盼着”,什么“你可真是好福气”。说那女人把旁人支开,跟太太单独说了什么。
他隔着一道门,听不真切,只偶尔听见几个字,像是“消息”“看清楚”“值钱”这些。
霍鼎钧听着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,一下,一下。
阿砾继续说。说后来那女人进了库房,太太也跟进去了。说里头忽然响了枪,两声。
他冲进去的时候,太太站在那儿,举着枪,那女人靠着箱子坐在地上,胸前洇出一片红。
太太脸色白得吓人,眼睛里是空的,看着那个女人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“谁开的枪?”霍鼎钧问。
阿砾顿了顿:“太太开了两枪,都没打中。属下补了一枪。”
霍鼎钧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阿砾又说了几句别的,说太太后来是怎么被扶出来的,一路上什么表情,上了车什么样子,回到公馆之后怎么下的车。
霍鼎钧听着,听完挥了挥手,让阿砾退下。
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去了别院。
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清清冷冷的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,照在那扇关着的门上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把手抬起来,想敲门,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又顿住了。
他在那儿站着,站了很久。
月光把他的人影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,像一道划不开的印子。
最后他把手放下了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他没去。
第三天也没去。
第四天、第五天,他还是没去。
富察含钰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那天从富察府回来之后,霍鼎钧就没再出现过。
第一天他等。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,从早上等到天黑,从天黑等到天亮。他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,听有没有脚步声往这边来,听有没有人推门进来。
没有。
第二天他还等。炖了汤,温在炭盆边上,温了一整天。汤凉了,倒掉,再炖。再凉,再倒掉。
天黑的时候他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迈出去。
第三天他开始怕了。
怕得手心发凉,怕得夜里睡不着,怕得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,一遍一遍地想自己那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。
是不是开枪的样子太难看了?是不是让阿砾看见自己发抖了?是不是霍鼎钧嫌他没用、连两枪都打不中?
第四天他怕得更厉害了。
怕到吃饭的时候端着碗,手一直在抖,筷子夹起的菜还没送到嘴边就掉回碗里。
婆子进来收拾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让他浑身发冷。
他想问,爷有没有说什么?有没有人来过?可他不敢问。
问了就是打听,打听了就是不懂事,不懂事就会招人烦。
第五天。
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抖了。
不是不怕了,是那种怕已经沉下去了,沉到最底下,沉成一块石头,沉得他都快感觉不到了。
他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。
他想,就这样吧。
反正他活到十六岁,早就活够了。反正他杀过人,也算值了。反正霍鼎钧不要他了,他也活不了几天了。反正都一样。
他坐在那儿,眼睛看着窗外,心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门忽然开了。
他浑身一僵,猛地转过头。
霍鼎钧站在门口。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见过霍鼎钧这个样子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从头到脚都是黑的,黑的衣,黑的裤,黑的领结,衬得那张脸更白、更冷、更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可看着比平时更硬、更沉、更让人不敢靠近。
他身上有一股味道。
富察含钰闻见了——血腥味。
不重,淡淡的,像已经洗过了但还没散尽的那种。可就是这点淡淡的腥,让富察含钰整个人都绷紧了,僵在那儿,一动不敢动。
霍鼎钧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从上到下,从脸到手,从手到脚。富察含钰被那目光看着,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可奇怪的是,他的心没有跳得那么厉害。
那块沉下去的石头还在那儿,沉甸甸的,压着那些乱蹦的东西,压得它们蹦不起来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霍鼎钧,等着。
霍鼎钧走进来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有些沉,像是很累。走到桌边,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——一个木匣子,很大,黑漆漆的,沉甸甸的,落在桌上时闷闷的一声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的,可听着有点哑,像很久没喝水似的。
富察含钰看着那个木匣子,没动。
他不知道里头是什么。不知道打开之后会看见什么。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五天没来,一来就给他这个。
霍鼎钧也不催他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富察含钰站起来。
他走过去,走到桌边,低头看着那个木匣子。匣子是黑漆的,面上光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伸手去掀那个盖子,手指碰到匣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——不是那种剧烈的抖,是那种很轻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颤。
盖子掀开了。
里头是一沓纸。
发黄的、泛着旧色的纸,摞得整整齐齐,满满地塞了一匣子。富察含钰低头看着那些纸,看着最上头那一张,上头写着字,密密麻麻的。
他伸手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
房契。
他把那张放下,拿起下面一张。
地契。
再下面一张,还是地契。再下面,是身契。
他认得那些名字,有些是府里用了几十年的老人,有些是他小时候见过的婆子、丫头、小厮。
他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霍鼎钧。
霍鼎钧也在看他。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富察含钰忽然觉得,那眼神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“富察府,”霍鼎钧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哑,“现在是你的了。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的?
他低头看着那些纸,看着那些房契地契身契,看着那些写得端端正正的字。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,晃得他眼睛发酸。
岑嫣死了。富察府是他的了。那些东西,那些他从小看着、却从来不是他的东西,现在都成了他的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,顿了顿,又开口了:“你那个哥哥……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猛地一颤。
“同父异母的那个,”霍鼎钧说,“岑嫣生的儿子。”
富察含钰攥着那张房契的手收紧了。
富察含璋。
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,岑嫣生的儿子。
整个富察府里,唯一对他好过的人。
他记得那些偷偷摸摸的日子。
哥哥趁着岑嫣不注意,溜到他院子里来,给他带吃的,给他讲外头的事。
哥哥说,你别怕,等我长大了,我带你出去。
岑嫣不许。
岑嫣发现过一次,罚富察含璋跪了一夜,罚富察含钰抄了三天经。
后来哥哥就不敢来了,只是偶尔趁没人的时候,远远地看他一眼。
后来哥哥投军去了。
走之前的那天晚上,富察含璋偷偷跑到他窗根底下,敲了敲窗户。
他打开窗,看见哥哥站在那里,穿着新发的军装,瘦瘦的,高高的。
富察含璋说,含钰,我去投军了。等我站稳了脚跟,我就回来接你。
他问,真的?
富察含璋说,真的。你等着我。
他等着。
等了三年。
三年里,他每天盼着,盼着有人来接他。盼着那扇门被推开,盼着哥哥站在门口,冲他招手,说含钰,我来接你了。
可什么都没来。
后来他听下人说,外头打仗了,打得很厉害,死了很多人。他不知道富察含璋在不在那些人里头。
他只知道他等了三年,什么都没等到。
再后来,他就不等了。
岑嫣因为那件事,找借口罚过他。说他不守规矩,说他在外头勾三搭四,说他心野了,欠收拾。
他跪在院子里,跪了一夜。
跪着的时候,他想,哥哥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真的?是不是骗他的?是不是哄他高兴的?
可他宁愿相信是真的。
宁愿相信哥哥还会回来。
现在霍鼎钧告诉他,富察含璋失踪了。
失踪了。
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