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能和富察含钰说话的人。
一个能让富察含钰知道,这世上不是只有岑嫣那种人,不是只有他这种动不动就拿枪指着人的人,还有一种人,是笑着的,是活的,是能让人看见光的。
霍鼎均再活十辈子,都学不来这种手段。
可他身边哪有这种人?
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东西?那些军阀,那些商人,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。
让他们杀人可以,让他们谈生意可以,让他们跟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谈心?
做梦。
霍鼎钧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把身边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顾暖。
顾朝的姐姐。
那个从小跟他定了娃娃亲、从小跟他不对付的女人。
他想起顾暖那张脸,想起她看他的眼神——永远带着三分嫌弃三分不屑再加四分莫名其妙,好像他是什么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。
小时候两家大人让他们一处玩,她从来不跟他玩,总是跑去跟那些丫头片子跳皮筋、踢毽子,偶尔路过他身边,还要翻个白眼。
他那时候就想,这女人有病。
后来顾暖出了洋,一去好几年。
回来之后更疯了,天天忙着去歌厅、开舞会,跟那些洋人混在一起,穿那些露胳膊露腿的衣裳,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。
什么“女权”,什么“自由”,什么“新女性”。
他听着就想翻白眼。
可这会儿他忽然想起来,顾暖虽然疯,虽然跟他不对付,但她有一桩好处——
她不怕他。
这城里没几个人不怕他。
那些军阀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,那些商人见了他更是点头哈腰,连顾朝那小子,虽然嘴上跟他称兄道弟,可心里也是有数的。
只有顾暖不怕。
顾暖见了他,该翻白眼翻白眼,该阴阳怪气阴阳怪气,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。
这样的人,去见富察含钰,大概也不会把富察含钰吓着。
而且顾暖是女的,又留过洋,见过世面,知道外头那些新鲜事。
她要是愿意跟富察含钰说说话,说不定真能让富察含钰开开窍。
霍鼎钧想着,忽然觉得这个主意绝妙。
妙得他差点笑出来。
可下一刻他又皱起眉头。
顾暖凭什么帮他?
富察含钰看他不顺眼看了二十年,能答应来他府上,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“谈谈心”?
怕是话还没说完,就先翻着白眼走了。
霍鼎钧靠在椅背上,想了半天,最后还是让人去把顾朝叫来了。
顾朝来得很快,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,可一看霍鼎钧那张脸,那笑就僵住了。
“钧哥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找我?”
霍鼎钧看着他,没说话。
顾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有话直说,别这么看我,我害怕。”
霍鼎钧开口了:“你姐最近在干什么?”
顾朝愣了一下。
“我姐?”他眨眨眼,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你问我姐?顾暖?”
霍鼎钧没应声,就那么看着他。
顾朝愣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:“她还能干什么,天天忙着呢。今天这个舞会,明天那个茶话会,后天又是什么妇女联合会的,反正我是弄不明白。”
他说着,忽然警觉起来:“你问我姐干什么?你不是跟她最不对付吗?上回在街上碰见,她还跟我抱怨说你装腔作势来着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霍鼎钧打断他,“把她请来。”
顾朝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把他姐请来?
霍鼎钧跟他姐?
这两个人凑一块儿,那不得把房顶掀了?
“钧哥,”他试探着问,“你找我姐有什么事?要不你跟我说,我替你转达?”
“说不清楚。”霍鼎钧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让她来一趟,跟我太太说说话。”
顾朝愣住了。
“跟嫂夫人说话?”他更糊涂了,“您让我姐来陪嫂夫人说话?可她们也不认识啊,说什么?再说我姐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,她那个脾气,那个嘴,别再把嫂夫人吓着——”
“吓不着。”霍鼎钧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,闷闷的,“你姐看着疯,心里有数。”
顾朝站在那儿,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看霍鼎钧的背影,又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。
嫂夫人那个人,他上回见过一次。长得是真好,可那性子,那畏畏缩缩的样子,看着让人心里发酸。
钧哥这是想找人开解开解她。
可找谁不好,偏偏找他姐?
他姐那个新派人物,跟嫂夫人那个深闺里出来的,能说到一块儿去吗?
可他不敢问。
霍鼎钧既然开口了,那就是定了。他只有照办的份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去请。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她一定来。你也知道,她那个脾气,要是她不肯——”
“你就说是我求她。”霍鼎钧转过身,看着他,“就说我霍鼎钧,求她来一趟,算我欠她个人情。”
顾朝愣住了。
他跟着霍鼎钧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这人说“求”这个字。
对谁都没说过。
可现在,为了那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人,他说了。
顾朝忽然有点明白,那位嫂夫人,在钧哥心里头,到底是什么分量了。
他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,转身出去了。
霍鼎钧站在窗前,看着顾朝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。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
那把银锁还在,贴着心口那块地方,温温的。
他想,这回总够了吧。
他把这辈子最讨厌的人都请来了,就为了让富察含钰能跟人说说话,能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。
这回总够了吧。
他不知道顾暖会不会来,不知道她来了之后跟富察含钰能说什么,不知道那些话富察含钰听不听得进去。
他只知道他得试试。
不然那双红着的眼眶,怕是要在他心里头转一辈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