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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第1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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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兴,是因为还活着,没死。难过,是因为找不着,回不来。

霍鼎钧看着他,把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。

“我让人打听了,”他说,“三年了,到处都问过,没听见任何动静。你那哥哥……应该是失踪了。”

失踪了。

富察含钰听着这三个字,觉得它们从耳朵里钻进去,一直钻到心里,落在那儿,沉沉的,像刚才那块石头一样。

失踪了。

不是死了。是失踪了。

死了还有尸骨,失踪了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消息,没有下落,没有结果。

只有等着的那个人,一年一年地等下去,等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他站在那里,攥着那张房契,低着头,不说话。

霍鼎钧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。

声音还是那样哑,可这回说得很慢,像是一边想一边说:“富察府现在是你的了。那些东西……房契、地契、铺子、存项,都在那个匣子里。你拿着。”

“你有钱,”他说,“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你阿玛额娘的旧部,有些人还在,你要是想联络他们,我可以帮你找。”

“你想做什么,都可以去做。”

他说完这几句,顿了顿,看着富察含钰。那人还是低着头,垂着眼,攥着那张纸,一动不动。

霍鼎钧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自己该走了。

话已经说完了,东西已经送到了,该交代的都交代了,剩下的事让这人自己去想,自己去琢磨,自己去决定。

他在这里站着,反而碍事。

可他没走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。

站在那里,看着那颗低垂的头,看着那头乌黑的发,看着那发髻上簪着的那朵小小的绒花——还是那朵淡粉的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簪着。

他忽然想起这几天的事。

岑嫣死了,可死一个人容易,收拾烂摊子难。

那女人活着的时候精明,死了之后留下一堆烂账——那些铺子、那些庄子、那些下人的身契,全被那女人搅得乱七八糟。

账对不上,人找不着,有些铺子被她偷偷典了出去,有些地契被她压在哪里不见踪影。

他替富察含钰把这些事都扛了。

五天,他没日没夜地处理那些事,见那些该见的人,说那些该说的话,把那堆烂摊子一样一样地捋清楚、摆平整。

他不想让富察含钰知道这些。

不想让那人知道岑嫣死了之后还有这么多事,不想让那人再怕,不想让那人再胡思乱想,自己把自己吓死。

这孩子已经在想“能不能把我和阿玛额娘埋在一起”了。

再拖几天,还不知道会想什么。怕着怕着就把自己吓死了,这种事情,富察含钰做得出来。

所以他收拾。

一家一家谈,一笔一笔清,一个人一个人打发。五天,他把那些烂账清完了,把那些盯着的人打发了,把这些契书拿到手了。

他就想快点了结,快点把东西送过来,让那人看见这些实实在在的契纸,知道自己真的有东西攥在手里了。

可他没想到,这人看见这些东西,会是这副模样。

他看着富察含钰捧着那些契书,愣愣地站在那儿,眼睛里全是茫然,像是不认识这些东西,像是不相信这些东西是他的——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做这些,富察含钰怎么办?

这孩子什么都不会。

不会管账,不会理家,不会和人打交道。

把他扔回富察府,他活不过三天。

可他又不能一直把富察含钰拴在身边。

富察含钰得自己站起来,这些产业,就是站起来的本钱。

他收拾干净了,摆好了,送到富察含钰手里了。

剩下的事,看富察含钰自己。

他看着富察含钰,等着。

等着他说点什么。

他以为富察含钰会哭。

会高兴,会不知所措,会像那天晚上在雪地里一样,蹲下去缩成一团。

他准备好了,准备好了看那人哭,看那人抖,看那人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。

可这人没哭。

就那么站着,低着头,攥着那张纸,一动不动的,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霍鼎钧忽然有点烦。

不是烦富察含钰,是烦他自己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站着干什么。话已经说完了,东西已经送到了,他还站在这儿,等什么?

等这人抬头看他一眼?等这人说一句谢谢?等这人笑一下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他该走了,可他的脚没动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鬼使神差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:“你如果想留在霍公馆,那就留在这里。如果不知道怎么打理这些东西,我就找人帮你。如果想学,我就找人教你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:“反正这些东西是你的,我不会动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
富察府是什么人家?那是最后一位固伦公主的夫家,是满洲正黄旗的老姓。当年富察大将军在的时候,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。

即便这些年在岑嫣手里早不如从前,可家底还在,那些铺子、那些地、那些老亲旧戚的人情往来,加起来还是一笔谁也说不清的数目。

外头那些人怎么说的?说他霍鼎钧娶这个“格格”,就是为了吃绝户。

说他把人接过去,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把富察府的家产吞了。

说他是商人,商人最会算账,无利不起早。

他骂名背了,事也做了。

他调人去富察府,把那些烂事一件一件摆平,把那些盯着富察府的人一个一个按住。

外头的人看见,更坐实了——看,霍鼎钧果然在吞富察府的东西。

可他吞了什么?

一块大洋都没捞着。

他调的人,花的是他的钱;他打点的人情,耗的是他的关系;他这些天不眠不休,用的是他的精力。

接着站在这里,把那些铺子、那些地、那些契纸,一样不少地塞进这个匣子里,亲自送过来,站在这里,几乎是求着这个人收下。

然后这人呢?

这人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垂着眼,攥着那张纸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可霍鼎钧看见他眼眶红了,看见那里头有东西在转,转来转去,就是不肯落下来。

那眼神是什么意思?

是怕。

还是那种怕,那种看见什么都往坏处想的怕,那种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、掉下来的只会是刀子的怕。

他送来的不是金银财宝,是烫手山芋,是催命的符咒,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东西。

这人用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那些契纸,像看着什么能吃人的怪物。

霍鼎钧忽然又想烦了。

可他不敢烦出来。

他怕他烦了,这人就更怕。

怕他把脸一沉,这人就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。怕他声音大一点,这人就以为他要杀人了。怕他转身走,这人就以为他被抛弃了,又要蹲在那个墙角里,在雪里缩成一团。

他就那么站着,把那股烦压下去,压得死死的,压得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。
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。

富察含钰还是低着头,看着那些契纸。那些字在眼前晃,晃着晃着就模糊了。

他眨了眨眼,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下去,可压下去又涌上来,涌上来又压下去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这些东西太多了,太重了,他拿不动。

他不知道那些铺子在哪儿,不知道那些地值多少钱,不知道那些身契上的人是谁,不知道“你的”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他只知道这些东西是霍鼎钧送来的。

霍鼎钧五天没来,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味,把这个匣子放在他面前,告诉他,这些是你的了。

他不知道这五天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那些血腥味是从哪儿来的。不知道霍鼎钧做了什么才把这些东西拿到手。

他只知道他得接住。

得接住这些东西,接住这个人的话,接住这个人给的这一切。

不能问,不能躲,不能让这个人觉得他不知好歹,不能让这个人觉得他没用。

他抬起手,把那张房契放回匣子里。

放得很慢,很轻,像怕弄坏了什么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霍鼎钧。

霍鼎钧站在那儿,穿着那身黑色的西装,脸色比平时更白,眉眼比平时更冷,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

他看着那张脸,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。

说谢谢?说不出口。

说我知道了?可他知道什么?

说我不要?他不敢。

说我怕?他更不敢。

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霍鼎钧,眼眶里那些东西还在转,转得他眼前一片模糊。

霍鼎钧看着他那双眼睛,看着那里头转来转去就是不肯落下来的东西,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
他就那么站着,看了他一会儿。

然后他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说:“好好收着,碰到不懂的就来找我。”

说完,推开门,出去了。

门合上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低头,看着那个黑漆的木匣子,看着里头那些发黄的契纸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最上头那张。

纸是凉的,糙的,带着一点旧纸特有的味道。

他摸着那张纸,忽然蹲下去,蹲在地上,把头埋在膝盖里。

这回他没哭出声,只是蹲在那儿,肩膀一耸一耸的,抖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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