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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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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在霍公馆门口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富察含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车里钻出来的,只记得阿砾的手一直握着他的胳膊,握得紧紧的,紧得像怕他散了似的。

那手是热的,烫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了知觉,可另外半边还是木的,还是空的,还是不知道飘在哪里的。

他踩着地,脚底下那点疼又窜上来,窜得他膝盖一软。阿砾的手从胳膊挪到腰上,把他捞住了,没让他栽下去。

“太太,慢点。”
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点头,不知道自己在走路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道门、走过那条甬道、绕过那棵老槐树的。

他只记得眼前的东西一晃一晃的,晃得他头晕,晃得他想蹲下去,蹲下去缩成一团,像刚才在墙角里那样。

可他没蹲。

他就那么被阿砾撑着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
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
门开着,里头亮着灯,暖黄的光从门里漫出来,落在廊下,落在他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绣花鞋上。

有香味从里头飘出来。

不对,不是香味,是别的什么味道——甜的,腻的,混着一股子他说不上来的东西,直往鼻子里钻。

他的胃忽然翻了一下。

阿砾在旁边低声说:“太太,爷在用饭。”

他听见了,却没动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里透出来的光,看着光里头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
那人影坐在长桌的那一头,背对着门,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,忽然开口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声音不高,平平淡淡的,隔着一道门传过来,像一根细细的线,把他整个人拴住了。

他动了。

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,只知道脚底下那点疼又开始了,一步,两步,三步,迈过门槛,走进那片暖黄的光里。

光很亮,亮得他眯了眯眼。

然后他看清了那张长桌,看清了桌上摆着的东西。

白瓷的盘子,银亮的刀叉,高脚的玻璃杯。

盘子里盛着一大块肉,煎得焦黄的边,中间却是红的,红得像刚才那绛紫色长裙上洇开的那团颜色。

红的。

湿的。

亮晶晶的,还在往外渗。

他的胃又翻了一下。

霍鼎钧坐在长桌的那一头,手里捏着一把银叉,正把一块切下来的肉往嘴里送。

他穿着一身深灰的家常袍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那么嚼着,咽下去,然后把叉子放下。

“坐。”

富察含钰没动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见这个字,不知道自己的腿有没有在往前走,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人已经坐在椅子上了。

椅子是硬的,凉的,他的后背贴上去,凉得他浑身一激灵。

面前就是那块肉。

白瓷的盘子,银亮的刀叉,红的肉。

那红不是熟透的红,是生的红,是带着血水的红,是一刀切下去会往外渗的那种红。

他想起刚才那只手,那绛紫色的长裙,那团洇开的颜色。

他想起那双手从箱沿上滑下去,想起那张脸从笑变成别的什么,想起那双眼睛慢慢闭上的样子。

那块肉在他眼前晃,红的,湿的,亮晶晶的。

他的胃剧烈地翻涌起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知道自己抬起了手,想去推那块东西,想把它推得远远的,推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
可他的手是凉的,是木的,是不听使唤的。

手指碰着酒杯,酒杯碰着盘子,盘子碰着刀叉。

叮叮当当一阵乱响,那高脚的玻璃杯歪了,倒了,里头的红酒淌出来,泼在桌上,泼在那块肉上,泼在白瓷的盘子里,洇开一大片暗红的颜色。

那块肉浸在红酒里,更红了,更湿了,更像那团洇开的颜色了。

富察含钰猛地站起来。

椅子在他身后翻了,腿朝上,靠背朝下,砸在地上,砰的一声巨响。

那声音太大了,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他站在那里,喘着气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,只知道那块肉不能再看,再看一眼他就会吐出来,吐在这张桌子上,吐在这片光里,吐在这个人面前。

屋子里忽然静了。

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喘气声,能听见外头远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,能听见那些碎裂的、慌乱的、还在耳边嗡嗡响的声音慢慢落下去。

霍鼎钧坐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那把银叉,脸上的表情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他只是看着富察含钰。

看着那张惨白的脸,看着那双空了的眼睛,看着那剧烈起伏的胸膛,看着那只还悬在半空、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。

富察含钰被他看得受不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,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。

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看那块肉了。

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我不饿。”

那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轻又细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
他听见自己说了这三个字。

他从来没对这个人说过这样的话。从来没说过“不”,从来没说过“我不”,从来没说过任何拒绝的话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说的。

也许是吓傻了,也许是那块肉太像那团洇开的颜色,也许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在怕什么了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喘着气,看着霍鼎钧。

霍鼎钧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,久到富察含钰以为他会站起来,会走过来,会像那天晚上那样掐住他的脖子,或者像那天在靶场那样把枪抵在他额头上。

可霍鼎钧没有。

他只是看着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富察含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。

他站着,霍鼎钧坐着。他比霍鼎钧高,可他还是觉得自己矮了一头,矮得想缩起来,缩进地缝里去,缩成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东西。
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他把手缩回袖子里,缩得紧紧的,缩得看不见。他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去,缩进那身藕荷色的长裙里,缩成一团,缩成什么都不是。

恐惧一层一层地垒起来,垒得他喘不过气。

可奇怪的是,垒到最后,反而不那么怕了。

也许是太怕了,怕到极致,反而觉得无所谓了。反正都是死,怎么死不是死?反正这个人要杀他,早杀晚杀有什么区别?

他站在那里,愣愣地看着霍鼎钧,看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蹲下去。

蹲下去捡那些掉在地上的刀叉。

银亮的,凉的,沾了灰,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。他把它们一把一把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握得紧紧的。

握着握着,眼泪忽然落下来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,只知道眼前模糊了,那些银亮的刀叉变得模模糊糊,变成一团一团的光。

眼泪砸在他自己的裙摆上,砸在那身藕荷色的长裙上,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花。

他蹲在那里,攥着那些刀叉,忽然开口说话了:“我阿玛额娘合葬在西山上。”

声音还是哑的,还是轻的,还是在发抖的。可那话是清楚的,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。

霍鼎钧的手顿了一下。

富察含钰没看他,只是低着头,盯着手里那些刀叉,盯着那些银亮的光。

“我按你的要求做到了。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把我和他们埋在一处?”

说完这句话,他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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