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狼叼在嘴里的猎物,怎么能指望狼帮忙葬骨呢?狼只会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,嚼碎了吐出来,嚼碎了扔在野地里,让乌鸦啄,让野狗啃。
他蹲在那里,攥着那些刀叉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晃了几晃,膝盖发软,眼前发黑。
他扶着桌沿站住了,把那口气喘匀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不行就算啦。”
说完,他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等着霍鼎钧站起来,等着霍鼎钧走过来,等着霍鼎钧掐他的脖子,或者叫人来把他拖走,或者随便怎么样。
反正都一样。
霍鼎钧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的脸,看着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,看着那攥着刀叉的手——那手在抖,一直在抖,抖得那几把银亮的东西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不大,就是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,眼睛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笑,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笑的话,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。
霍鼎钧把那把银叉放下,站起身来。
他绕过那张长桌,走到富察含钰跟前。
富察含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桌沿,退不了了。他就那么靠着桌子,浑身僵着,看着霍鼎钧一步一步走近。
霍鼎钧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富察含钰猛地闭上眼睛。
那只手却没有落在他的脖子上,也没有去拿他手里的刀叉。只是握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桌沿那儿拉起来,让他站直了。
“蹲在那儿像什么话。”霍鼎钧说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的。
富察含钰睁开眼,愣愣地看着他。
霍鼎钧没看他,只是转过头,对站在门口的下人说:“把桌子收拾了。”
下人赶紧进来,轻手轻脚地收拾那些杯盘刀叉。有人把那块浸了红酒的肉端走了,有人把歪倒的酒杯扶正了,有人拿抹布擦桌上的酒渍。
霍鼎钧还握着富察含钰的胳膊,没松手。
“不想吃就算了。”他说,眼睛看着那些收拾桌子的下人,“让厨房下碗面,或者熬点粥。”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愣愣地听着。
他不明白。
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没生气,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让人收拾桌子,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握着他的胳膊。
他只知道那只手是热的,烫的,握得紧紧的。
霍鼎钧说完那几句话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看着他那张愣愣的脸,看着那双还红着的眼睛,看着那攥着刀叉忘了松的手。
“把那东西放下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这才发现那几把刀叉还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他赶紧松手,刀叉掉在桌上,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。
霍鼎钧看着那几把刀叉,忽然又笑了一下。
这回笑得更明显了一点。
“去洗把脸。”他说,“洗完出来吃东西。”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看着霍鼎钧,看着那张脸上那一点点的笑意,看着那只还握着他胳膊的手,看着这个人——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意思。
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他笑,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不杀他,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让他洗脸、吃东西。
他只知道他还活着。
还站在这儿,还喘着气,还能看见这张脸,还能感觉这只手的温度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霍鼎钧。
霍鼎钧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慢慢转过身,慢慢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。
这回他回头了。
回头看了霍鼎钧一眼。
霍鼎钧还站在那张长桌边上,站在那片暖黄的光里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富察含钰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可嘴角那一点点的笑意还在。
富察含钰看了他一眼,然后推开门,出去了。
门合上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霍鼎钧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子,坐下。
下人端了新的茶来,放在他手边。他没喝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,是往厨房那边去的。
他想,那孩子大概是真的饿了。
折腾了一天,从早上到现在,什么都没吃。
他又想起刚才富察含钰蹲在地上捡刀叉的样子,想起他攥着刀叉说“我阿玛额娘合葬在西山上”的样子,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“不行就算啦”。
他忽然想,这孩子到底有多傻?
被人逼着去杀人,杀了人回来,第一件事不是跑,不是躲,不是求饶,是问他能不能把自己和爹娘埋在一起。
“不行就算啦。”
说得那么轻飘飘的,好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霍鼎钧闭着眼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这傻孩子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厨房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想,他这是去干什么?
去看那个人吃面?去陪那个人坐着?去告诉那个人,你不用怕,我不会杀你,也不会把你埋在西山上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的腿自己在走,往那个方向走。
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回走了。
还是让他自己待着吧。
今天已经够他受的了。
霍鼎钧走回书房,坐下,拿起桌上的东西继续看。
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想起富察含钰刚才那个样子。
那张被泪水冲花的脸,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,那句“不行就算啦”。
还有那个回头。
那个回头看他的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怕,有愣,有茫然,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那东西让他心里那块地方又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
衣裳里头,那把银锁还贴着心口,温温的,像一枚小小的炭。
扎沐尔哈。
他的小玫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