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富察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富察含钰的腿已经开始抖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辆黑色的铁壳子里钻出来的,只记得阿砾的手一直握着他的胳膊,握得很紧,紧得有点疼。
那只手像一根铁打的拐杖,把他整个人撑着,才没让他软下去。
富察府的门还是那两扇门。
朱红的漆剥落了些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。
门环还是那对黄铜的,狮子头,嘴里衔着圈,圈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。
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够不着那门环,要踮起脚、伸长了胳膊才能摸到狮子头的鼻子。
那时候门环是亮的,太阳照上去晃眼睛。
现在不亮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扇门,看着门里那条他走了十年的路,看着路尽头那棵早就枯死了的老槐树。
那棵树是他八岁那年枯的,枯了一年又一年,枯得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那儿,戳在天底下,像几只等着抓什么东西的手。
岑嫣不让人砍。
岑嫣说,留着吧,看着也亲切。
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亲切。后来懂了。
亲切就是让你每次看见都记得,记得那些好的、坏的事,记得你是谁、你该往哪儿站。
阿砾的手紧了紧。
“太太,”阿砾的声音很低,只有他能听见,“进去吧。”
他点点头,迈开腿。
门槛比他记忆里高。他抬脚的时候脚底那点疼忽然窜上来,窜得他膝盖一软,差点栽下去。
阿砾的手从胳膊挪到腰上,把他整个人捞住了。
“慢点。”阿砾说。
他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那把枪。
枪是藏在袖筒里的,贴着皮肉,凉得他起了一层细栗子。
他一直攥着,攥得手心出汗,汗把那层冰凉捂热了,热成一种黏腻腻的、说不清的什么。
穿过影壁,走过穿堂,绕过那棵枯死的老槐树。
一路上遇见的都是生面孔。
那些洒扫的婆子、垂手站着的丫头,一个个低眉顺眼地喊“钰格格回来了”,喊完了就赶紧避开,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偶尔有一两个老的,是他认得的,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,那愣里带着点别的东西——是怕,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愣让他想起那些年,想起那些人在岑嫣面前低着头、在他面前也低着头的样子。
那些人的头低得一样深,腰躬得一样弯,喊“太太”和喊“钰格格”用的是一样的声气。
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那些人怕的不是他,是岑嫣。怕的是他身后的那个女人,那个永远温温柔柔笑着、永远能把人捏在手心里的女人。
阿砾扶着他往里走。
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门开着。
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,不高不低,柔柔的,像水似的往外淌。那声音他听了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张嘴一张一合的样子。
“——回来啦?”
岑嫣从里头走出来,站在门槛里头,隔着那道门看着他。
她还是那样,只不过今天没穿那种洋装。
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袄裙,领口扣得严严整整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敷着薄薄的粉,眉画得细细弯弯。
站在那儿,像一幅画,像一尊摆了多少年都没动过的瓷像。
她看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阿砾脸上,又从阿砾脸上滑回他脸上。
那目光是软的,是暖的,是带着笑的,像三月的风,像五月的阳,像什么都伤不着人的那种东西。
可他被那目光一看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我的儿,”岑嫣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听着柔柔的,“你可算回来了。母亲天天盼着,夜夜想着,就怕你在那边过不惯,受委屈。”
她说着,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冰得他浑身一僵。
那凉从手背钻进去,钻进骨头里,钻进他心里头那个藏了十年的角落里。
那角落里蹲着一个六岁的孩子,跪着一个八岁的孩子,蜷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。
那孩子睁着眼睛看她,眼睛里全是怕。
阿砾的手还扶着他的腰。
岑嫣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停,又移开,又回到他脸上。
“这位是?”她笑着问。
“阿砾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霍爷……霍爷让他跟着。”
岑嫣点点头,笑意更深了。
“霍爷真是有心。”她说,“疼你疼到这个份上,连出门都让人跟着。含钰啊,你可真是好福气。”
好福气。
他听着这三个字,忽然想笑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扶进去的,只记得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阿砾的手又紧了一紧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岑嫣吩咐人上茶、上点心、上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。
她忙里忙外的,嘴里还念叨着那些话——怎么瘦了,是不是那边吃得不可口;怎么脸色不好,是不是夜里睡不踏实;怎么不多穿些,天还冷着,冻着了可怎么好。
他听着,听着,手心那把枪越来越烫。
阿砾站在他身后,一声不吭。
茶端上来了。
岑嫣坐在上首,端着茶盏,慢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。那动作和出嫁前一模一样,连吹气的轻重、停顿的长短都一样。
他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染着淡粉蔻丹的指甲,忽然想起那个晚上。
那只手伸过来,凉的,软的,不紧不慢的,把他当一件器物摆弄。
他攥紧了枪,阿砾被岑嫣用一句“我们母女说说话”给支开,守在了门口。
岑嫣把茶盏搁下,抬头看他。
“含钰啊,”她开口,声音低了些,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霍爷喜欢你。”岑嫣说,笑意盈盈的,“你当我看不出来?那眼神,那护着你的样子,那让人跟着你的架势——含钰啊,你是真把他拿住了。”
他看着那张嘴,那张一张一合的嘴,听着那些话。
那些话像一根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
扎得他喘不上气,扎得他想把耳朵堵上,扎得他想喊出来——你怎么知道?你怎么知道我“做得很好”?你怎么知道我拿住了他?
霍鼎钧说他做得好的时候,是让他来杀岑嫣。
岑嫣说他做得好的时候,是要让他做什么?
他浑身又开始抖。
抖得手里的茶盏都在晃,晃得茶水溅出来,溅在他手上,烫得他一缩。他没吭声,只是把茶盏放下,放在桌上,放得稳稳的。
岑嫣看着他,笑意更深了。
“你怕什么?”她说,声音柔柔的,“我是你母亲,我还能害你不成?”
他没说话。
他只是低着头,盯着桌上那盏茶,盯着茶汤里浮着的茶叶,盯着那些茶叶慢慢沉下去,沉到杯底,一动不动。
岑嫣叹了口气。
“含钰啊,”她说,“你长大了,嫁了人,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了。母亲不拦着你,母亲只盼着你好。可你好不好,得靠你自己。你明白吗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张脸还是那样,温温柔柔的,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他忽然想问她,什么叫靠我自己?靠我自己什么?靠我自己给你递消息?靠我自己做你在霍公馆的眼线?靠我自己替你办那些你办不了的事?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。
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,堵得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岑嫣也不等他说话,自顾自往下说:“你额娘留下的那些东西,我替你收着呢。都在后头那间仓库里,好好儿的,一件没动。
前些日子库房走水,烧了几样,可把我心疼坏了。幸好发现得早,扑得及时,不然你那几件心爱的,怕也保不住了。”
他的脸白了。
走水。
烧了几样。
他听着这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。那些字像石头,一个一个砸在他心上,砸得他透不过气。
他知道那间仓库在哪儿。知道里头有什么。
知道他额娘留下的那些东西——那些箱子、那些衣裳、那些首饰、那些他从小到大看着摸着的东西——都在里头。
他知道岑嫣不会让那些东西出事。
除非她想让它们“出事”。
他看着岑嫣,看着那张笑脸,忽然明白了。
她在告诉他,你额娘的东西在我手里。你想要,你就得听话。
你不听话,它们就会一件一件地“走水”,一件一件地“不小心”,一件一件地从这个世上消失。
他攥紧了枪。
“母亲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岑嫣看着他,眉眼弯弯的:“怕什么?”
“怕霍爷。”他说,把那些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“他……他太厉害了,我看不懂他,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,不知道他高不高兴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……会把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岑嫣听完,笑意更深了。
“傻孩子,”她说,“这不正好吗?你怕他,你就得靠母亲。母亲活了这些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什么场面没应付过?你听母亲的,母亲教你,保你在他身边稳稳当当的,一辈子不愁。”
他看着那张嘴,听着那些话。
教他。
就像以前教他那样。
教他怎么缠足,怎么走路,怎么笑,怎么低头,怎么跪着。
教他怎么伺候人,怎么讨好男人,怎么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物件。
他想起那句话——你做得很好。
霍鼎钧说他做得好的时候,是让他去杀人。
岑嫣说他做得好的时候,是让他去做贼。
做什么贼?
做传递消息的贼,做背地里捅刀子的贼,做拿着霍鼎钧的信任往岑嫣手里送的贼。
如果霍鼎钧知道,如果霍鼎钧发现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母亲,”他又开口,声音更小了,“我……我不敢。霍爷他……他要是知道了,他会……他会……”
“他会怎样?”岑嫣笑了,“杀了你?他舍得吗?你这样的美人,他捧在手心里都来不及,舍得动你一根手指?”
他说不出话。
岑嫣站起身,走到他跟前,弯下腰,凑近他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