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含钰啊,”她说,声音低低的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嫁过去?你以为我真是指望你当什么当家主母、享什么荣华富贵?我告诉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,那口气喷在他耳朵上,温温的,痒痒的,却让他浑身发冷。
“——我指望的,是你替我看清楚,霍鼎钧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,他和哪些人来往,他下一步要做什么。那些东西,比你那点小恩小爱值钱多了。你明白吗?”
他明白。
他全明白了。
从出嫁那天起,他就不只是岑嫣送出去的“女儿”。他是岑嫣放出去的眼线,是岑嫣埋在霍鼎钧身边的钉子,是岑嫣用来钓更大鱼的饵。
他坐在那里,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。
手里的枪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岑嫣直起身,又变回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。
她拍了拍他的脸,像拍一只小狗,然后转身往屋里走,边走边说:“你先坐坐,我去看看那几样东西。前些日子走水,也不知烧成什么样了,心疼得我好几宿没睡着……”
她走进里屋去了。
他坐在那里,听着里头的动静,听着岑嫣吩咐人开箱子、搬东西的声音。
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,闷闷的,钝钝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
他忽然站起来。
走到帘子边上,掀开那道帘子。
里头是一间库房。
不大,堆满了箱笼。
那些箱子他认得,有的上头刻着花纹,有的镶着铜角,有的漆着朱红的颜色。
是他额娘的东西,是那年额娘死后,被人从他住的那间屋里搬出来的东西。
岑嫣站在一只打开的箱子前头,正低着头看什么。旁边站着两个婆子,垂着手,等着。
听见动静,岑嫣回过头来。
“含钰啊,”她笑着招手,“过来看看,这是你额娘留下的那几件瓷器。你看看,是不是这套?”
他走过去。
箱子里头摆着一套小小的瓷器。是兔子,大大小小六七只,每一只都胖乎乎的,耳朵竖着,眼睛点着黑釉,蹲在那儿,憨憨的。
有一只歪着头,有一只抱着胡萝卜,有一只眯着眼睛像在睡觉。
他的眼眶忽然烫了。
这套瓷器,是他七岁那年额娘亲手烧的。
那年额娘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手艺,非要在府里搭个小窑,自己烧瓷器玩。烧了一窑又一窑,烧出来的不是歪的就是裂的,气得她摔了好几回。
后来她忽然不摔了,一个人关在屋里,闷了三天,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套小兔子。
她蹲在他面前,把那些小兔子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:“含钰,你看,这是额娘给你烧的。这个是你,这个是额娘,这个是阿玛。
这个是咱们家门口那对石狮子,额娘烧不像,烧成兔子了,你就当它是石狮子吧。”
他记得自己当时笑得打跌,抱着那只“石狮子”不肯撒手。
后来额娘死了,他把这套小兔子收起来,藏在床头的小匣子里。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,数一数,摆一摆,再收回去。
出嫁前那天晚上,他想把匣子带上。
可他翻遍了屋子,没找到。
他问岑嫣。岑嫣说,你额娘的东西,我都替你收着呢,别急,等过了门再让人给你送去。
他信了。
他等了一天又一天,一个月又一个月,等到的就是今天。
他蹲下去,伸出手,想去摸那些小兔子。
手刚伸到一半,旁边一个婆子忽然动了。
那婆子端着个托盘,托盘里放着几样杂七杂八的东西,大概是刚从别的箱子里翻出来的。她转身的时候,袖子带倒了那只“石狮子”。
小兔子从箱沿上滚下去,落在地上。
啪。
碎了。
碎成几瓣,白的瓷,黑的釉,散在地上,滚了一地。
他愣在那里,看着那些碎片,看着那只没了耳朵的兔子头,看着那只歪在地上的兔子身子,看着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东西。
“哎呀!”岑嫣叫起来,声音里带着恼,“你这婆子,怎么这么粗手粗脚的!这可是我们太太的遗物,是我们含钰的心肝宝贝!”
那婆子吓得跪下去,连连磕头:“太太饶命,太太饶命,奴婢不是故意的,奴婢——”
岑嫣挥挥手,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转向他,脸上带着歉意,“含钰啊,你也看见了,母亲是替你收着的,是这些下人粗手粗脚。
你也别怪母亲,母亲事情多,看不过来,难免有照应不到的时候。
今儿是这只兔子,昨儿个是那几件衣裳,前儿个是那几幅字画——唉,也是命,这些东西,大概是没福气留在咱们家了。”
他看着那些碎片,听着那些话。
没福气留在咱们家。
不是照应不到。
是不想照应。
是想让他知道,这些东西在她手里,她想留就留,想摔就摔,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。
她摔了一只,他就得疼一次。
她再摔一只,他就得再疼一次。
疼到他知道听话为止,疼到他愿意当那个眼线为止,疼到他老老实实把霍鼎钧的一切都递到她手里为止。
他蹲在那里,盯着那些碎片,盯了很久。
岑嫣还在说话,絮絮叨叨的,说那些“可惜了”“心疼死了”“都是下人不好”之类的话。那婆子还在磕头,咚咚咚的,磕得额头都红了。
他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只看见那些碎片。看见那只歪着的兔子头,那只没了耳朵的兔子,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东西。
他想起额娘的脸,想起额娘把那些小兔子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的样子。想起额娘笑起来的眼睛,那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,和那些兔子眯着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额娘死了,那些兔子也没了。
没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他忽然站起来。
不知道是怎么站起来的,不知道手什么时候伸进袖筒里,不知道那把枪什么时候到了手里。
枪是凉的,冷的,硬的。
他举起来,对准了岑嫣。
岑嫣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哟,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,带着笑,“含钰,你这是做什么?拿把枪对着母亲?霍爷给你的?他可真疼你,连枪都给你玩。来,让母亲看看,我们含钰的枪法怎么样。”
她站在那儿,笑着,看着他。
一点也不怕。
她真的不怕。
她以为他还是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孩子,以为他还是那个被她捏在手心里的东西,以为这把枪不过是霍鼎钧给他的玩具,以为他举着这玩意儿不过是装装样子。
她笑着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来,”她说,伸出手,“把枪给母亲看看。这么沉的东西,你拿得动吗?别走火了,伤着自己可怎么办——”
他扣动了扳机。
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扣的。
他只知道眼前白了一下,耳朵里嗡的一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然后他看见岑嫣的笑脸僵住了,看见那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别的什么,看见那张嘴张开,像是想喊,却什么也没喊出来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身后的箱子上。
岑嫣没看那些。
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她胸前那绛紫色的袄裙上,洇出一团深色的东西。
那团东西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,把绛紫染成黑红,把那朵绣着的花淹没了。
岑嫣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的笑没了,剩下的只有别的什么——是惊?是怕?是不信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张脸忽然变得陌生了,陌生得像他从没见过的人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。可他什么也没听见,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涌得他站不稳。
他看见她的身子往下滑,滑下去,滑到地上,靠着那只翻倒的箱子,坐在那里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举着那把枪,看着那个女人,看着那些血,看着那些散了一地的瓷器。
耳朵里嗡嗡响。
眼前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不知道有没有再响第二声、第三声。他只记得有人从后头抱住他,把他手里的枪拿走了,然后架着他往外走。
是阿砾。
阿砾的手还是那样,热的,硬的,紧紧的。
那只手把他整个人撑着,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,走过那间屋子,走过那道帘子,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婆子,走过那棵枯死的老槐树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富察府的。
只记得门槛很高,抬脚的时候腿软得抬不起来,是阿砾把他整个人提过去的。
车在门口等着。
他被塞进去,车门关上,砰的一声,闷闷的,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得更厉害了。
车开了。
他缩在座位上,缩成小小的一团,缩在角落里。手还在抖,抖得停不下来。膝盖也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忽然想,原来兔子拥有武器后,也会生出豹胆。
原来人手持利刃,就会成为潜在的暴虐者。
原来人命真的不值钱——不值钱到连他这样的废物,也会在被逼到绝路之后,让一只小小的瓷兔子,重过一条活生生的命。
原来那把枪是真的。
原来他真的能扣动扳机。
原来那个女人也会流血,也会倒下,也会闭眼。
他把头埋进膝盖里,把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像那年冬天蜷在墙角里的那个孩子,像那个被雪埋着、一动不敢动的东西。
阿砾坐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
车一直往前开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不知道要下雨还是下雪。
他缩在那里,把脸埋着,把眼睛闭着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