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砾进来的时候,霍鼎钧正在看一份电报。
电报是从汉口发来的,说那批军火已经过了江,三天后到。他扫了一眼,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抽屉,抬头看向阿砾。
“说。”
阿砾垂手站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平平的:“太太今天打了三十发,中了二十七发,脱靶三发。有九发在八环以上,最准的一发是九环。”
霍鼎钧的手顿住了。
他看着阿砾,像是没听清:“多少?”
“九环。”阿砾说,“太太今天手感好,连着三发都打在八环边上,最后一发直接命中九环。”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叠还没处理完的账本,看着账本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,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九环。
三个月还没到,那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人,那个端汤的时候手都在抖的人,那个被他用枪指着额头、吓得腿软差点摔倒的人——
打出九环了。
他慢慢把账本放下,抬起头看着阿砾:“多少?”
“二十四发,爷。”阿砾又说了一遍,“九环三发。”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手还搭在账本上,指节却慢慢收紧了。
阿砾等着,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点个头,说句“知道了”,然后让他退下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霍鼎钧站起来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,椅腿刮在地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阿砾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霍鼎钧已经绕过书桌往外走了。
走得很快,步子又大又急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阿砾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阿砾赶紧跟上去。
“爷——”他在后头喊了一声,霍鼎钧没理他,已经跨出门槛了。
阿砾在后头跟着,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。
他不知道霍爷这是怎么了。三个月来,他每天来报,霍爷每天都是那副模样——坐在书桌后头,听着,点点头,说一句“知道了”,让他退下。
从没这样过。
从没站起来过。
更没这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过。
霍鼎钧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。
他只知道听见“九环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动了一下。
动的不是烦,不是闷,是别的什么东西,他说不上来,只知道那东西催着他站起来,催着他往外走,催着他去那个他三个月都没去过的地方。
去看看。
看一眼就行。
靶场在城西,是霍家早年买下的一处废园子,改成了练武的地方。院子大,空旷,四面是高墙,外头听不见里头的动静。
霍鼎钧到的时候,太阳正往西斜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隔着那道半开的门,他看见了富察含钰。
那人站在靶位上,背对着他,穿着那身他看惯了的藕荷色裙,只是从袄裙换成了薄一些的春装。
站在那儿,举着枪。
双手举着,手臂伸得直直的,枪口对准远处的靶子。
那姿势和阿砾说的一模一样——双腿微微分开站着,肩膀端平,头微微侧着,眼睛眯起来瞄准。
稳。
稳得像一尊雕像。
霍鼎钧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三个月。
他想象过无数次富察含钰练枪的样子,想象过他跪在地上把膝盖磨得青紫,想象过他虎口流血还在扣扳机,想象过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的模样。
可他没想过是这样。
是这样站着。
是这样举着枪。
是这样稳稳地、一动不动地瞄准。
砰。
枪响了。
远处的靶子上,一个黑点晃了晃。
富察含钰放下枪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起头去看那个靶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,对站在旁边的阿砾说了句什么。
阿砾点点头,似乎在夸他。
富察含钰听了,嘴角动了动。
不是笑,只是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,像是笑一下都会怕被人看见。
可霍鼎钧看见了。
他看见那个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,很快就压下去了,压下去之后又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可就是那一点点,让霍鼎钧胸口那块地方又动了一下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富察含钰正低头往枪里装子弹,听见脚步声,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他整个人就僵住了,枪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手忙脚乱地把枪攥住,攥得紧紧的,整个人却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霍鼎钧,眼睛里全是惊惶,全是恐惧,全是——
他不知道霍鼎钧怎么会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霍鼎钧站在那里,看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又开始抖了。
从手指抖到手腕,从手腕抖到手臂,从手臂抖到肩膀。
抖得枪都在晃,抖得他想把枪放下,可又不敢放,放了是不是更不对?是不是会让霍鼎钧觉得他没用?
他就那么举着枪,抖着,看着霍鼎钧。
霍鼎钧看在眼里,脚步顿了一顿,还是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富察含钰面前,站定。
富察含钰个子只到他肩膀,这会儿低着头,垂着眼,整个人缩着肩膀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。
霍鼎钧低头看着他。
看着他攥着枪的手,那手在抖。看着他垂着的睫毛,那睫毛在颤。看着他抿紧的嘴唇,那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想起阿砾说的话。
二十七发,八环,九环。
这人刚才还在稳稳地举着枪,一发一发地打,打出九环,嘴角翘了那么一下。
可他一出现,就变成这样了。
怕他。
怕得要死。
怕到枪都举不起来,怕到连看他一眼都不敢。
霍鼎钧忽然有点想笑。
可他笑不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缩成一团的人,看着那抖得像风里叶子的手,看着那拼命忍着什么、忍得整个人都在发颤的样子。
他大概知道富察含钰在怕什么。
不是怕他这个人。是怕他这个人会做什么。
怕他不满意。
不满意了,就会把他丢掉。丢回给岑嫣,丢进那个他死也不想回去的地方。丢回去之后,岑嫣会怎么对他?
霍鼎钧没想过,可富察含钰一定想过,想过无数遍,想得夜夜睡不着觉,想得看见他就发抖。
可他又怕他太满意。
太满意了,就会像那天一样——把枪塞进他手里,逼他杀人。逼他割谁的耳朵,逼他用枪打谁的脑袋,逼他做那些他死也不想做的事。
不满意是死,太满意也是死。
他夹在中间,怎么都是怕。他活在这两种怕之间,像走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,绳子底下是万丈深渊。
所以只能站在那儿,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抖,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,不知道接下来那一脚会从哪儿踢过来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模样,忽然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迈出去,两个人的距离就更近了。近得富察含钰能感觉到他身上透出来的热气,近得他下意识想往后退。
可他不敢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浑身僵硬,呼吸都停了。
霍鼎钧抬起手。
富察含钰猛地闭上眼睛。
那只手却没有落在他的脖子上,也没有去拿他的枪。只是握住他的手腕,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,睁开眼。
霍鼎钧站在他身后。
只站了一步,高大的身影从后面拢过来,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。阳光被挡住,他陷在那片阴影里,陷在那个人的气息里,陷在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里。
那只手是热的,硬邦邦的,像铁一样。
可握着的地方,却是温的。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只是握着富察含钰的手腕,带着他把枪举起来。
富察含钰的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。可那只握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,把那些抖都压住了,压得他动弹不得。
枪口对准了远处的靶子。
霍鼎钧站在他身后,比他高出一个头,那高大的身影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。
富察含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,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的起伏,能感觉到那个人下巴就在自己头顶上方不远处。
他僵得像一块木头。
脑子里嗡嗡的,什么都想不了。
只有岑嫣说过的那句话,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,在耳边一遍一遍地转——
“北平城里,想做霍鼎钧太太的人,能从永定门排到德胜门。”
那是出嫁前的事了。
岑嫣坐在上首,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,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他跪在下头,听着,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。
现在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人想做的,是霍鼎钧的太太。
是能被这个人护在身后的人,是能被他这样握着、这样拢着、这样抱着的人。
那些人要是看见这一幕,怕是眼睛都要红出血来。
可他呢?
他只有怕。
怕得浑身发僵,怕得喘不上气,怕得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了,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能站在这里,被这个人握着,被这个人拢着,被这个人抱着,一动不敢动。
砰。
枪响了。
霍鼎钧带着他开的。
后坐力震得他手臂一麻,可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,震不动。
砰砰砰。
连着几枪。
远处的靶子上,一个个黑点接连出现。
富察含钰不知道打中了没有,不知道打了几环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,只有那只握着他的手,那个拢着他的身影,那个压在他头顶上方的呼吸。
打完了。
霍鼎钧松开手。
富察含钰的手垂下去,枪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赶紧攥紧,攥得手指都白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霍鼎钧一眼,又垂下去。
做得不错?
这是在夸他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的心又开始跳,跳得又快又乱,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