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看着他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的:
“三个月不到,能打成这样,比我想的快。”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垂着头,攥着枪,等着。
等着这个人说下一句话。
霍鼎钧顿了顿,又说:
“既然学成了,我有个任务给你。”
富察含钰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任务。
是什么任务?
又要他去割谁的耳朵?用枪打谁的脑袋?
他的手又开始抖,抖得枪都快握不住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模样,没有停下来。
“那些叛徒的下场,”他说,“你也见过了。”
富察含钰的脸白了。
“如果这个任务你完不成,”霍鼎钧的声音还是那样,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会比他们更惨。”
富察含钰的腿软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,只知道两条腿抖得厉害,抖得膝盖都在打颤。
他想说话。
想说点什么,想问什么任务,想求这个人别让他做那些事。
可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只有气,细细的,颤颤的,从嗓子眼里往外冒。
霍鼎钧看着他,没有等他回答,自顾自往下说:
“你嫁过来之后,还没回过娘家。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“明天,你回去一趟。阿砾跟着你。”霍鼎钧说,“拿着这把枪。”
富察含钰看着那把枪,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,看着那被他摸得发亮的枪身,霍鼎钧还在说,声音落在耳朵里,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楚楚,“杀了岑嫣。”
富察含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杀了岑嫣。
杀了她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把枪,看着霍鼎钧的脸,看着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模样。
他想说话。
想说我不去,我做不到,我不能。
可他张了张嘴,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缩紧了,痉挛着,拼命想挤出声响,挤出来的却只有几个破碎的、不成调的音节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
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只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,必须让这个人知道他不愿意,他做不到,他不能去杀岑嫣。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只有那些破碎的、不成形的音节,从缩紧的喉咙里挤出来,一声一声,像濒死的兽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,看着他那拼命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,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恐惧和绝望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把那把枪塞进富察含钰手里。
枪是凉的,冰得富察含钰手指一缩,却攥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攥住的,只知道那冰凉贴着掌心,一直凉到骨头里。
“明天,”霍鼎钧说,“如果失败了,就别回来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走得很快,步子又大又急,靴子踩在地上,一声一声闷闷的响。
阿砾站在旁边,看着霍鼎钧走远,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富察含钰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握着那把枪,一动不动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阿砾看见他整个人都在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抖得那身不伦不类的袄裙都在微微颤动。
阿砾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。
霍鼎钧走出靶场,走出那道门,走出很远,才停下来。
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,背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响。
他想起富察含钰刚才那个样子——那张惨白的脸,那双拼命想说话的眼睛,那个缩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音节。
他想起那个缩在墙角里、在雪里发抖的身影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那个人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衣摆,问能不能别讨厌他。
他忍岑嫣忍了多久了?
从富察含钰嫁进霍公馆那天起,那女人就没消停过。
一会儿派人来送礼,说是给闺女添妆;一会儿托人来递话,说是想来看看含钰过得好不好;一会儿自己找上门来,说是替含钰谢霍爷照顾。
明着是攀亲,暗里是想搭上他这条线,好在那几位新贵面前多一层底气。
他都应了。
礼收了,话听了,人见了。
她问什么,他答什么。她要什么,他给什么。
甚至在那女人问起富察含钰的时候,他还故意露出了一点暧昧的满意神态,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,眼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女人看见了,欣喜若狂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为的是什么?
为的是把这个女人留给富察含钰。
让那孩子亲手把她杀了。
亲手把那根扎了十年的刺拔出来。
拔出来,就不疼了。打破了,就不怕了。
他当然可以直接绑了岑嫣。
让阿砾带几个人,半夜翻墙进去,把那女人从床上拖起来,堵了嘴,捆了手脚,装进麻袋里扛回来。
扔到富察含钰面前。
那时候的岑嫣会是什么样?披头散发,衣裳不整,脸上敷的粉蹭得一塌糊涂,眼睛里的精明算计变成恐惧和乞求。
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。
这样的岑嫣,富察含钰下得去手吗?
大概下得去。
那孩子恨她,恨到骨子里,只是不敢承认罢了。一条断了脊梁的狗扔在脚边,谁都能上去踩一脚。
可那不一样。
那不是杀岑嫣。
那是杀一条狗,杀一个已经被打垮了的、不成人形的东西。
富察含钰杀了那样的岑嫣,不会觉得自己杀了那个女人,只会觉得自己杀了一个可怜虫。
杀完了,他还会怕,还会想起那个女人过去的样子——那个高高在上、掌控一切、让他跪着发抖的女人。
那个女人还活着。
活在他心里头,活在他那些噩梦里头,活在他每一次看见他、浑身发抖的时候。
所以不能那样。
得让富察含钰自己回去。
回那个关了他十年的地方,见那个让他怕了十年的人,看那人还是那样——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,敷得薄薄的粉,染着淡粉蔻丹的手,温温柔柔的笑。
然后亲手杀了她。
杀了那个完整的、没有被打垮的、还端着架子的岑嫣。
杀了之后他才会知道,那个人不是神,不是鬼,不是能掌控他生死的主宰。
只是一条命。
一条和他一样的、会流血会断气的命。
可富察含钰刚才那个样子……
他闭着眼,靠在树干上,想着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拼命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喉咙。
失败了就别回来了。
他说得那么干脆,那么冷,那么不留余地。
可他知道,就算富察含钰失败了,他也会让他回来。
就算那把枪连开都没开,就算富察含钰一进富察府的门就吓得晕过去,就算那女人笑着把他迎进去、再笑着把他送出来——
他也会让他回来。
谁让他欠那孩子的呢?
欠那碗热汤,欠那把银锁,欠那十二年。
他闭着眼,在心里想——
如果富察含钰刚才能把那把枪扔开。
扔得远远的,扔到他脸上,扔到地上,扔到随便什么地方。
然后大声说,我不去,我做不到,你不能这样逼我。
如果富察含钰能说出那句话,哪怕只有一句。
哪怕声音是抖的,是颤的,是带着哭腔的。
只要说出来,只要让他听见那孩子嘴里说出一个“不”字——
他只会高兴。
高兴得想把那人抱起来,抱得紧紧的,告诉他,外面的事都有我,你不用去,不用怕,不用再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。
或者,如果富察含钰能举起那把枪,对着他。
对着他的脸,他的胸口,他的脑袋。随便什么地方。
只要举起来,只要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变成恨意,只要那双手抖着抖着忽然不抖了,只要那孩子说一句“我要杀了你”——
他也会高兴。
高兴得立即把他抱住,告诉他,好,好,你想杀谁都行,岑嫣我替你去杀,富察府的东西我替你去抢,你什么都不用管,你只要当你的小格格,或者当你的富察府少爷,金尊玉贵地活着,想怎么活就怎么活。
可富察含钰什么都没做。
没有扔枪,没有说不,没有举起枪对着他。
只是站在那里,握着那把枪,浑身发抖,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霍鼎钧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树叶。
叶子已经黄了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阿砾从靶场那边走过来,站到他身边,垂着手,等他发话。
霍鼎钧没看他。
只是开口,声音有点哑:
“明天跟着太太去富察府。不管出什么事,护着他。”
阿砾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霍鼎钧顿了顿,又说:
“如果那女人敢动他一根手指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阿砾却明白了。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霍鼎钧站在树下,看着天边那片快要落下去的太阳。
太阳红得像血,染得半边天都是红的。
他想起那年那个孩子,穿着大红的格格服,踮着脚给他挂锁。
那孩子的手是热的,眼睛是亮的,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颗小太阳。
那个太阳落在那个墙角里,蹲着,缩着,在雪里发抖。
明天。
明天那颗太阳要回那个墙角去了。
带着一把枪,去杀那个把他关在墙角里的人。
霍鼎钧闭上眼。
风还在吹,树叶还在落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