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砾每日来汇报,话不多,说得也简单。
“太太今天上了十发,中了三发,脱靶七发。”
“太太今天上了二十发,中了九发,脱靶十一发。”
“太太今天上了三十发,中了十八发,脱靶十二发,有两发在七环附近。”
霍鼎钧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偶尔点一下头,示意自己知道了。
阿砾退下去之后,他会在书房里坐一会儿,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人站在靶场里的样子——他没亲眼看见,但阿砾说得仔细,他能想象出来。
富察含钰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袄裙,站在靶位上,双手举着一把沉甸甸的手枪。
那双手细得像两根嫩竹,握笔可以,握枪却握不稳,抖得枪口直晃。
阿砾说,第一回开枪的时候,太太被后坐力震得整个人往后倒,差点摔在地上。
后来富察含钰学乖了,不再站着。
他跪着。
跪在靶位上,把膝盖抵在硬邦邦的地上,用小腿撑着身子,双手举枪,一下一下地扣扳机。
阿砾说,太太跪着的时候稳多了,只是每次站起来都要缓很久,走回靶场边上那间小屋的时候,腿是瘸的。
霍鼎钧听见“跪着”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那块地方又闷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富察含钰的脚是缠过的,站都站不稳,哪里经得起开枪的后坐力?
站着打一枪,人就晃一下,晃完了再站稳,再打一枪,再晃。
富察含钰的腿受不了,富察含钰自己也知道受不了,所以就跪下去,用膝盖顶着地,用整个身子去扛那股力。
跪着就不晃了。
跪着就能瞄准了。
跪着就能打出阿砾说的那些数——三发、九发、十八发,还有那两发七环。
霍鼎钧没去过靶场。
他只是隔三差五地让人把阿砾叫来,听阿砾说那些话。
阿砾说完,他就点点头,让阿砾退下。
然后他会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,站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或许在想那个人跪在地上的样子。
那双膝盖,那双缠过的脚,那身总是颜色清淡的袄裙。
那裙子跪在地上会不会脏?会不会磨破?富察含钰回去之后会不会自己洗?还是让婆子洗?富察含钰会不会让婆子看见膝盖上的淤青?
他不知道,富察含钰从来不说这些。
富察含钰每次见他,还是那样,垂着眼,端着汤,用那副细细的嗓子说“霍爷,我炖了汤”。
那双手还是白,还是细,还是干干净净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可他知道那双手不一样了。
阿砾说过,太太的手磨破了。
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又结痂,结痂了再磨破,磨来磨去,最后磨出一层薄薄的茧。
那茧长在虎口上,长在指根上,长在握枪的地方。
阿砾说,太太从来不吭声,破了就自己拿布缠一缠,缠完了继续打。
还有一回,虎口被震裂了,裂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阿砾吓了一跳,让太太停下来,太太不听,说没事,用帕子把血一蹭,蹭完了继续举枪。
霍鼎钧听见这一段的时候,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。
岑嫣教富察含钰弹琴、唱曲、跳舞的那些年,那孩子是不是也这么学的?
琴弦把指腹磨破,磨出血,磨出茧。唱曲把嗓子唱哑,哑到说不出话,还要继续唱。跳舞把脚跳肿,肿到穿不进绣花鞋,还要继续跳。
岑嫣会说,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岑嫣会说,你要让男人喜欢,就得把这些苦都吃下去。岑嫣会说,你吃的苦,都是为你好。
现在他让富察含钰学枪。
富察含钰就学。
把手磨破,把虎口震裂,把膝盖跪得发青发紫,还是要学。学不会就多练,练不好就跪着练,练到手出血了还要练。
这和岑嫣让富察含钰学琴学舞有什么区别?
霍鼎钧把那盏茶放下,没再喝。
他知道富察含钰为什么这么拼命。
不是想学枪,是想让他满意。
是想让他知道,自己还有用,不是废物,不是白吃饭的。
是想让霍鼎均不讨厌他,不把他丢掉。
富察含钰不怕枪,不怕疼,不怕跪在地上把膝盖磨出血。
只怕他。
霍鼎钧有时候想,自己这么做,到底是在帮富察含钰,还是在当第二个岑嫣?
他给富察含钰一把枪,让富察含钰学,让富察含钰练,让富察含钰把自己的手磨破、膝盖跪烂。
他和岑嫣有什么区别?岑嫣用软刀子,他用硬的;岑嫣慢慢磨,他快刀斩乱麻。
可到头来,富察含钰还是一样地疼,一样地怕,一样地不敢停。
可他又想,不这样,富察含钰能怎么样?
继续缩在屋里,坐在窗边,从早坐到晚,坐成一尊不会动的瓷人?
继续炖汤,炖了端来,端来放下,放下就走,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?
继续在那间屋子里等着,等天黑,等天亮,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下一次?
那样能活吗?
那样是活着吗?
霍鼎钧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富察含钰现在还活着。还在动,还在练,还在把自己往那个靶场上拖。
富察含钰的手在流血,富察含钰的膝盖在疼,可富察含钰的眼睛里,有了一点东西。
阿砾说,太太打中八环那天,愣愣地看了靶子很久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,像是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。
阿砾说,太太那天回去的时候,走得比平时慢,可嘴角有一点往上翘,翘了一点点,很快又压下去了,但阿砾看见了。
霍鼎钧听见“嘴角往上翘”的时候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闷着的地方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富察含钰会笑了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,哪怕只是翘了一下又压下去,那也是笑。
被关了十年的人,被磨了十年的人,被吓破了胆的人,在把一颗子弹打进八环的时候,翘了一下嘴角。
第二个月还没过完,阿砾就来报,说太太能打出七环了,有时候还能打到八环,准头比刚开始稳多了。
霍鼎钧愣了一下。
这么快?
阿砾说,太太练得勤,每天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,别人打一百发,太太打两百发。别人歇着,太太不歇。别人走了,太太还跪在那儿,一发一发地打。
那双手上的茧已经长实了,虎口那道裂口也长好了,只剩一道淡淡的印子。
霍鼎钧听完,没说话。
阿砾退下去之后,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,站了很久。
他在想,如果。
如果那孩子的阿玛额娘没死,如果富察府还是当年的富察府,如果那个四岁的小格格没有被继母攥在手里磋磨十年——
那孩子会是什么样?
那孩子今年十六岁。十六岁,在别人家里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
他也到了十六年之期,应当恢复身份了。
霍鼎钧见过那些十六岁的少年。
有的是老派人家出来的,穿着长衫,规规矩矩,见了长辈鞠躬问安,说话轻声细语,像一棵棵刚栽下去的小树。
有的是新派人家出来的,穿着西服,打着领带,走路带风,说起话来头头是道,什么民主、共和、自由,张口就来。
还有那些真正顶尖的人家,把孩子送到东洋、西洋去念书。
霍鼎钧在伦敦见过几个,黄皮肤黑眼睛,说着流利的英文,在泰晤士河边散步,在图书馆里看书,在咖啡馆里高谈阔论。
他们眼里有光,走路有风,知道这世界有多大,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如果那孩子的阿玛额娘还在,以富察大将军的威名,以固伦公主的人脉,那孩子大概也会是那些人里的一个。
或许会被送到日本去念军校。
那孩子阿玛是带兵的,骨子里流的是武将的血。
霍鼎钧看富察含钰学枪的样子,就知道富察含钰有天赋——手稳,眼准,沉得住气。
阿砾说,太太学得比谁都快,像天生就会似的。
天生就会。
那孩子天生就该拿枪的。
不是跪在靶场上,把膝盖磨得青紫;不是站在那儿,被后坐力震得往后退;不是把手磨破了都不敢吭声,血往衣裳上一蹭继续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