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就那么看着那人。
那人今天穿的还是那身藕荷色的袄裙,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,髻上簪着那朵淡粉的绒花。
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,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,和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背影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落在那人身上。那人站在光里,可整个人看着灰扑扑的,像一团缩在角落里的影子。
半个月了。
这人就这么坐着,坐了半个月。
霍鼎钧忽然想骂人。骂他自己,骂他为什么要来,骂他为什么明明不想管还要管。
可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骂出来,只是把那股火压下去,开口说:“跟我来。”
富察含钰愣在那里,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霍鼎钧没等他反应,转身就往外走。
富察含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又慌又怕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不知道这个人来是要做什么。
可他不敢不跟,只能迈着那双缠过的脚,一步一步地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已经喘得厉害了。
霍鼎钧站在廊下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听见动静,他才转过身,看了富察含钰一眼。
那人站在门槛那儿,扶着门框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胸口微微起伏着,像刚跑过很远的路。
可他只是从屋里走到门口。
就这几步。
霍鼎钧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副喘不过气的样子,心里那股烦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那人这副模样了。
他转身,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没回头,只是说:“跟上。”
这回他走得很慢,慢得像在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富察含钰跟在后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,不知道要见谁,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。他只知道他得跟,得跟上,得让这个人不讨厌他。
走到前院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那人穿着一身深灰的短打,个子不高,精瘦,脸上没什么表情,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桩子。
看见他们来了,那人微微躬了躬身,喊了一声“爷”。
霍鼎钧没理那人,只是站定了,等富察含钰走到跟前。
富察含钰走到他身边,站住了,低着头,不敢看那个人,也不敢看他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骨节发白。
霍鼎钧低头看着他,看了几息,然后开口。
“他叫阿砾。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从明天起,他每天会来接你,带你去靶场。”霍鼎钧的声音不高,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跟他学用枪。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学用枪?
他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霍鼎钧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眼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叫阿砾的人。
那人还是站在那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。
学用枪。
学用枪做什么?
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。想起那把枪抵在他额头上的冰凉,想起那个声音问他恨不恨岑嫣,想起他吓得腿软差点摔倒。
他又想起更早之前的事。想起那个地窖,想起那些被切下来的手指,想起那个死去的人。想起霍鼎钧逼他割那只耳朵,想起他用枪指着他的头,说“割”。
霍鼎钧说过,下一次不会算了。
下一次是什么时候?是不是就是现在?
让他学用枪,学会了之后呢?是不是就要逼他杀人了?
他听说过那些事。
有些有钱有势的人家,会养一些漂亮的孩子,训练他们,让他们学那些杀人的本事,学那些刺探情报的手段。
学好了,就用他们去办事。
办完了事,就把他们当礼物送出去,送到别的人手里,继续办事。
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漂亮。
岑嫣说他漂亮,说他是世间最美的格格。
可那是骗人的,那是为了把他卖个好价钱。
霍鼎钧娶了他,不是因为他漂亮,是因为岑嫣求上门来,是因为这门亲事对霍鼎钧来说什么都不算。
可霍鼎钧现在要让他学用枪。
学会了,是不是就要把他送走了?
送到哪儿去?送给谁?做什么用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的腿又开始抖,抖得几乎站不稳。他只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湿了,里衣黏在皮肤上,冷飕飕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问霍鼎钧,问他为什么要让他学这个,问他学会了之后要让他做什么。
可他不敢。
他不敢问。
他只能站在那儿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模样,那股烦又涌上来了。
他看见那人在抖,从肩膀抖到手指,从手指抖到膝盖,抖得整个人都像风里的叶子。
他看见那人的脸色白了又白,白得几乎透明。他看见那人的眼睛垂着,睫毛一颤一颤的,像两只受惊的蝴蝶。
他知道这人在怕。
怕他,怕那个叫阿砾的人,怕那个“学用枪”的吩咐。
可这人不敢问,不敢说,不敢抬头看他一眼,不敢问他一句为什么。
只是站在那儿,抖着。
霍鼎钧忽然不想再看了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,“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你会举枪,会瞄准,会扣扳机。准头至少七环以上。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又颤了颤。
七环以上。
他不知道七环是多少,不知道靶场是什么样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。他只知道这个人说了三个月,三个月后要看到他会。
要是学不会呢?
要是他太笨,学不会呢?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把那些不敢问的话咽回去,把那些不敢想的念头压下去,点了点头。
点得很轻,很慢,像怕点重了就会碎掉。
霍鼎钧看见了那个点头。
他看见那人低着头,点了点,像一只被按住脖子的小动物,不敢不点。
霍鼎钧看着他抖,看着他那张越来越白的脸,看着他那双拼命忍着什么、忍得眼眶都红了的眼睛。
他忽然又烦了。
烦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坏处想,烦这人怎么抖成这样还不敢问一句,烦自己站在这里、明明是想帮他、却把他吓成这样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学枪不是为了让你杀人,是想让你有个东西攥在手里,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。
可他看着富察含钰那个样子,看着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惧,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这人听不进去的。
他说的每一句话,这人都会往最坏的地方想。他越是解释,这人只会越怕。
霍鼎钧闭上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就走了。
走得很快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。
阿砾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还在发抖的“太太”。
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他只知道霍爷吩咐的事,他得办。三个月,要教会这位“太太”用枪,准头七环以上。
他看了看这位“太太”,那人垂着头,攥着手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他忽然有点头疼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躬了躬身,说:“太太,明天一早我来接您。”
然后他也走了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叫阿砾的人走远,看着那扇门关上,看着周围又安静下来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烘烘的。可他站在阳光里,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学用枪。
三个月。
他不知道这三个月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会被送到哪儿去。他只知道他得学,得学会,得让那个人满意。
不然呢?
不然会怎么样?
他不敢想。
他慢慢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穿过前院,走过月洞门,穿过那条游廊,走回那间屋子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站在那儿,叶子已经长齐了,绿绿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他看了那棵树一眼,然后推开门,进去了。
门关上,屋里又暗下来。
他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前,坐下。
和以前一样。
可他知道,从明天起,不一样了。
明天会有人来。
明天他要出门。
明天他要去一个叫靶场的地方,学一样他从来没学过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,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。他只知道他得去,得学,得学会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变暗,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。
天黑了。
他没有点灯。
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坐着,等着。
等着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