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片天,站了很久。
后来大夫每天都来,换了几个方子,药也换了几种。烧退下去又烧起来,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天。
霍鼎钧每天都来,有时候待得久,有时候只是站一站。
他来的时候富察含钰多半是睡着的,睡着的时候脸还是红,眉头还是皱着,嘴里还在嘟囔什么。
有一回他来,富察含钰正好醒着。烧退了一点,人清醒了,看见他站在床边,愣了一下,然后就要撑着坐起来。
霍鼎钧伸手按住他:“躺着。”
富察含钰被按回去,躺在那儿,眼睛却一直跟着他转,从他脸上看到手上,从他手上看到脸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霍鼎钧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喝水吗?”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霍鼎钧从桌上倒了碗水,端过来,递给他。
富察含钰接过来,手还在抖,抖得水都洒出来了。他赶紧低头喝,喝得急,呛着了,咳得脸更红了。
霍鼎钧站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
等他喝完了,霍鼎钧接过碗,放回桌上。
然后他走回床边,低头看着富察含钰,问:“梦见什么了?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抖了一下,垂下眼,没说话。
霍鼎钧也没追问,只是说:“好好养着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富察含钰躺在那儿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着门关上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霍鼎钧为什么来,为什么问那些话,为什么站在这儿看他。他只知道那个人来了,又走了,来的时候他没害怕,走的时候他也没松一口气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后来他又睡过去了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屋里点着灯,婆子坐在旁边打盹儿。他动了动,婆子就醒了,赶紧过来问他要什么。
他摇摇头,不说话。
婆子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这几天的事,说霍爷每天都来,说霍爷让用最好的药,说霍爷吩咐了让好好照看。
他听着,听着,忽然问:“他……来的时候说什么了?”
婆子愣了一下,想了想说:“也没说什么,就是问问烧退了没有,药吃了没有。”
富察含钰没说话。
婆子又说:“爷对您是真的上心。您是没看见,您刚病那几天,爷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……”
富察含钰听着,心里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。
他说不上那是什么。
感激?不是。怕?也不是。
就是觉得闷闷的,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说不清是什么。
后来病慢慢好了。
烧退了,人也能下床了,就是虚,走路的时候腿发软,得扶着墙。
他还是穿那身藕荷色的袄裙,还是梳整整齐齐的发髻,还是簪那朵淡粉的绒花。
霍鼎钧没再来。
下人来报了几次,说太太好了,能下地了,说太太今天吃了多少饭,说太太在廊下走了几步。
霍鼎钧听着,嗯一声,什么也不说。
又过了几天,富察含钰又开始往书房送汤了。
端着托盘,站在门口,垂着眼,用那副细细的嗓子说:“霍爷,我炖了汤。”
霍鼎钧抬头看他,看着那张还带着点病容的脸,看着那双还有点虚的眼睛。
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富察含钰把汤端进来,放在桌上,站在那儿等着。
霍鼎钧没让他下去,也没让他坐,就那么让他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霍鼎钧开口了。
“病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富察含钰轻声说。
“大夫怎么说?”
“说……说再养几天就行了。”
霍鼎钧嗯了一声,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
汤是热的,炖得很烂,肉都化在汤里了。他一口一口喝着,喝完了一碗,把碗放下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看着他喝完,眼睛里有一点光,很淡,一闪就没了。
霍鼎钧看着那点光,忽然问:“你恨你阿玛吗?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愣了很久,久到霍鼎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听见富察含钰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:
“我不知道。”
霍鼎钧看着他,等着。
富察含钰垂着眼,睫毛一颤一颤的,过了好一会儿,又说:
“我……我不敢想。”
霍鼎钧没再问。
他站起身,走到富察含钰跟前,低头看着他。
富察含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缩得很轻,很小,像怕他看出来。
霍鼎钧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富察含钰髻上那朵簪歪了的绒花扶正了。
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碰坏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手,说:“回去吧,再养几天。别急着送汤。”
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愣愣地看着他,不知道说什么。
霍鼎钧已经转身回到书桌前,拿起桌上的东西继续看,像是屋里没有这个人了。
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,慢慢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。
这回他回头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书桌前的身影,看了一眼那张被烛光照着的侧脸。
然后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门关上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霍鼎钧坐在那儿,手里的东西半天没翻页。
他想起富察含钰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不敢想。”
不敢想的事,才是最压人的。
压在心里头,压成一块石头,压得喘不过气,压得烧糊涂了也只敢喊额娘,不敢喊阿玛。
他忽然有点想知道,要是那个富察老爷还活着,看见自己儿子现在这副模样,会是什么表情。
可那人不在了。
死了,死在任上,死在暴民手里。
死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不用管了。
剩下这个孩子,替他受着那些他造下的孽。
霍鼎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外头的风刮起来了,呜呜地响,像是要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