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忙起来了。
富察含钰不知道他在忙什么,也不敢问。
只知道那扇门关上的时候越来越多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这头挪到那头,又从那头挪回这头,一天一天,就这么挪过去。
他数着日子过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霍鼎钧没回来。
五天,七天,十天。还是没回来。
婆子偶尔会跟他说一句“爷在外头有事”,他就点点头,不敢多问。
问什么?问去哪儿了?问做什么?问什么时候回来?那些都是不该问的。
岑嫣说过,男人在外头的事,女人不能打听。打听了就是不懂事,不懂事就会招人烦。
他不想招人烦。
所以他只能等。
等的时候他做什么?什么都不做。就坐在屋里,坐在窗边,坐在那张椅子上。早上起来梳头洗脸,穿上那身藕荷色的袄裙,选一朵绒花簪在髻上。
然后坐着,等天黑。天黑了一会儿?有时候他也不知道,只知道窗纸暗了,就该开灯了。
灯点起来,再坐着,等天亮。
婆子跟霍鼎钧回话的时候,说的是:“太太连屋门都不出,院子也不去,就在屋里坐着。一天一天地坐着。”
霍鼎钧听了,没说话。
婆子也不敢多说,退下去了。
霍鼎钧站在窗前,想起那个人缩在墙角里、在雪里发抖的样子。想起那双手端着托盘、抖得汤都在晃的样子。想起那句“能不能别讨厌我”。
他想,富察含钰大概是怕的。
怕他回来,又怕他不回来。
怕霍鼎均记起他,又怕霍鼎均忘了他。
怕霍鼎均带他去那些地方,又怕霍鼎均不带他去,就那么把他扔在这儿,不管不问,让他自生自灭。
可霍鼎均又能怎么办?
霍鼎均不可能天天陪着他,不可能天天哄着他,不可能天天跟在他后头告诉他“没事的,我不会把你退回去”。
他有他的事要做,有他的人要见,有他的局要布。那些事,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哪一件不比这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人要紧?
再说,他凭什么?
不过是一碗热汤、一把银锁的情分。
那情分,他已经记了十二年,如今把人接过来,给一口安稳饭吃,给一处屋檐遮风挡雨,已经是还了。
难不成还要他把人捧在手心里,当祖宗供着?
他没那个闲心。
也没那个工夫。
所以他继续忙他的。
正月过了,二月也过了。天气一天天暖起来,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芽,先是一点一点的嫩绿,后来是一簇一簇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富察含钰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嫩芽,看了一会儿,又坐回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
只知道看的时候,心里头会松一口气——还在,还没被赶走。
可松完那口气,又提起来——万一明天就被赶走了呢?万一霍鼎钧今天回来,看见他这张脸,又想起那些事,又嫌他碍眼呢?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能继续炖汤。
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。
挑骨头,洗骨头,焯水,下锅。
火候要慢,时间要长,炖出来的汤才够浓、够白、够香。
他蹲在炉子前头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,看着汤咕嘟咕嘟地滚,看着那些油花浮上来又散开、散开了又浮上来。
炖好了,端回屋里,温着。
温在炭盆边上,用厚棉布裹着,裹了一层又一层。这样,万一霍鼎钧突然回来,他就能端过去,还是热的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
五天,七天,十天。
汤凉了,倒掉。再炖。再凉,再倒掉。
他不知道倒了多少回,只知道那汤碗端起来的时候是热的,放凉的时候是温的,凉透了倒掉的时候,手指碰着碗边,已经没了温度。
他就这么等着。
等到了三月。
三月里的某一天,婆子忽然进来,说:“太太,爷今儿个回府。”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。
回来了?
他腾地站起来,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是去迎?是不去?是现在就去?还是等一会儿?
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他得把那碗汤端过去。
他转身去端那碗汤。
汤是早上炖的,温在炭盆边上,这会儿还热着。他端起来,试了试温度,正好。他端着碗,往外走。
走得很快。
快得那双缠过的脚疼得钻心,可他顾不上。他只怕去晚了,霍鼎钧又走了,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。
穿过游廊,走过月洞门,绕过那棵老槐树,往书房走。
走到书房门口,他愣住了。
门开着。
里头不止一个人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碗汤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霍鼎钧坐在书桌后头,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衣裳——黑的,立领的,剪裁得利利索索,没有一点多余的褶子。
那衣裳衬得他脸色更冷,眉眼更硬,整个人坐在那里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富察含钰看了一眼,就不敢再看。
可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身白,白的西服,白的衬衫,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领结。那白亮得刺眼,往那里一坐,满屋子的光都像是被他一个人吸过去了。
富察含钰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穿得这样张扬,坐得这样随意,歪在椅子里,翘着腿,手里捏着一只杯子,正笑眯眯地往这边看。
看见他站在门口,那人眼睛一亮,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坐直了身子。
“哟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清亮亮的,带着点笑,“这就是嫂夫人吧?”
富察含钰的脸腾地红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看了看霍鼎钧。
霍鼎钧坐在那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没有点头,没有摇头,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就那么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富察含钰的手开始抖。
抖得碗里的汤都在晃。
他想起岑嫣教过的话——大家闺秀不能轻易见外男。见了就是不检点,就是不守规矩,就是丢人。
可他不但见了,还穿成这样——这身藕荷色的袄裙是家常穿的,不是见客的衣裳,没有那些繁复的绣花,没有那些讲究的配饰,就这么一身,素素净净的,站在一个穿白西服的人面前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土包子。
他想逃。
可他不敢逃。
逃了是不是更丢人?逃了是不是显得太小家子气?逃了是不是会让霍鼎钧觉得他上不得台面,给他丢人?
他只能站在那儿,端着那碗汤,浑身发抖。
那个穿白西服的人却像没看见他的窘迫,笑得更开了。他站起来,走过来,走到富察含钰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那目光是好奇的,是打量的,是带着笑的,没有什么恶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