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含钰回去之后,当天夜里就烧起来了。
一开始只是身上发烫,人还醒着,躺在床上一声不吭。
伺候的婆子问他哪里不舒服,他只摇头,说没事,睡一觉就好了。
婆子不放心,又问了两次,他还是说没事,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可到了后半夜,就不对了。
人烧得滚烫,脸通红,嘴唇却是白的,干得起了皮。
人已经迷糊了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婆子吓坏了,赶紧让人去通报霍鼎钧。
霍鼎钧那会儿还没睡,在书房看东西。听说富察含钰病了,他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过来了。
进屋的时候,屋里开着灯,照得亮堂堂的。
床边上围着两个婆子,一个端着水盆,一个拿着帕子,见他进来,赶紧往旁边让。
霍鼎钧走到床边,低头看。
富察含钰躺在那儿,脸烧得通红,额头上搭着一块凉帕子,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。
人确实是迷糊了,眼睛半睁着,却像什么都看不见,嘴里一直在说什么,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问。
婆子赶紧回话:“回爷,昨儿晚上从外头回来就有点不对劲,晚饭也没吃几口。问他说没事,就没敢惊动爷。哪知道后半夜突然烧成这样……”
霍鼎钧没说话,伸手去探了探富察含钰的额头。
烫得厉害。
那只手刚贴上去,富察含钰就动了,头往旁边偏了偏,像是要躲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霍鼎钧没听清,凑近了去听。
“……额娘……”
这回听清了。
“额娘……额娘别走……”
霍鼎钧直起身,低头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。
烧成这样了,喊的是额娘。
他想起打听来的那些事——那位固伦公主死的时候,富察含钰才六岁。
六岁的孩子,能记住多少事?能记住的,大概都是好的。
额娘的怀抱,额娘的声音,额娘给他梳头、喂他吃饭、哄他睡觉。
那些好的东西,六岁就没了,剩下的是十年的苦。
十年,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磨一遍。可磨到最后,烧糊涂了,喊的还是额娘。
霍鼎钧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对婆子说:“去请大夫,要城里最好的。药要好的,用什么都行,别怕花钱。”
婆子应了一声,赶紧去了。
大夫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。把了脉,看了舌苔,开了方子,说这是急火攻心,加上外感风寒,得养,得慢慢退烧,急不得。
霍鼎钧让人跟着去抓药,又让人把药炉子搬到别院里来,就在廊下煎。煎好了,婆子端进去喂,喂了半天,喂进去小半碗,剩下的全吐了。
吐完了又烧。
烧得昏昏沉沉的,翻来覆去地喊。
这回喊的不光是额娘了,还有什么别的,颠三倒四的,一会儿是“别打我”,一会儿是“我不敢了”,一会儿又是“母亲我错了”。
霍鼎钧站在门口听着,听着那些含糊不清的胡话,心里头那块地方又闷了一下。
“母亲我错了”。
他想起那个继母,想起那些打听来的消息。
那女人是怎么养这个孩子的,他大概能猜到。
不是打,不是骂,是笑,是软,是让这孩子自己觉得自己错了,自己觉得自己不配,自己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错。
十年。
这孩子今年十六,从六岁到十六岁,整整十年,天天活在“我错了”里头。
活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。
可烧糊涂了,喊的还是额娘。
霍鼎钧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孩子喊额娘,为什么不喊阿玛?
他想起那个死了的富察老爷,想起那些打听来的消息。那位老爷是先养的外室,后娶的固伦公主,养了好几年,等公主死了才领回来。
养外室不是什么稀罕事,那些有钱有势的人,谁不养几个?可养了外室,还让外室生出儿子来,还让外室进门,把前头太太留下的孩子交到外室手里——
这不是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。
这是根本不在乎。
那位固伦公主活着的时候,是金枝玉叶,是皇家体面。
死了就什么都没了,剩下一个六岁的孩子,是男是女都不重要,交给谁养都不重要,反正这孩子碍不着什么事。
说不定还觉得挺好——交给新太太养,正好让新太太安安心,新太太安了心,府里就消停了。
至于这孩子在新太太手里会怎么样——
一个男人,大概想不到这些。
男人想的都是外头的事,是升官发财,是应酬交际,是家里有人管着就行,管得好不好,管得细不细,那是女人的事。
就算想得到,也不会往坏处想。谁会想到自己的继室能把前头太太的孩子磋磨成这副模样?
可就算是想不到——
霍鼎钧忽然想起那把银锁,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踮着脚往他脖子上挂锁的样子。
那孩子那时候是笑着的,眼睛是亮的,是暖的,是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怕的。
那个孩子后来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那个孩子的阿玛,在那孩子八岁的时候就死了。
可在那孩子八岁之前,他有没有做过什么?他有没有护住那孩子的额娘?有没有管住自己的外室?
有没有在孩子没了娘之后,多看那孩子几眼,多问那孩子几句,多护那孩子一点?
没有。
他要是有,那孩子也不会变成这样。
霍鼎钧忽然想,富察含钰是不是也恨他阿玛?
不是那种明明白白的恨,是压在底下的,想都不敢想的恨。
因为不敢恨继母,恨继母太危险,会被发现,会被收拾。
可恨阿玛呢?阿玛死了,死了的人,恨了也没人知道,恨了也不会被罚。
可也不敢恨。
因为阿玛是阿玛,是亲的,是不能恨的。恨阿玛就是不孝,不孝的孩子更该被收拾。
所以只能压着,压到最底下,压到想都不敢想,压到烧糊涂了也只敢喊额娘,不敢喊阿玛。
霍鼎钧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。
富察含钰又在说话了,这回说得更含糊,听不清是什么。可那声音是怕的,是抖的,是受了惊的。
霍鼎钧忽然伸出手,把他额头上那块已经温了的帕子拿下来,在水盆里重新浸了浸,拧干,又给他搭上去。
动作很轻,轻得自己都没察觉。
富察含钰被那点凉意一激,动了动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这回他凑近了听,听清了。
“……冷……”
霍鼎钧看了一眼他身上盖的被子,已经够厚了。又看了一眼窗户,关得严严实实。他想了想,对婆子说:“再拿一床被子来。”
婆子应了,赶紧去抱了一床新被子来。霍鼎钧接过来,抖开,给富察含钰盖上。
盖好了,他直起身,又看了一眼那张脸。
还是红,还是烫,还是在说胡话。
他没再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,回头对婆子说:“好好照看着,有什么事随时来报。”
婆子连声应了。
霍鼎钧推门出去,外头的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