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脚,”霍鼎钧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,“能走远路吗?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。
远路?
他不知道什么叫远路。
从霍公馆的门口走到这间屋子,那是远路吗?从母亲的院子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偏院,要穿过两进院子、一道月洞门、一条游廊。那是远路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说不能。
岑嫣说过,男人问你行不行的时候,你只能回答行。
你说不行,他下次就不会再问你,他会直接去找那些说行的女人。
你就会被晾在一边,晾成一件落灰的摆设。
他不能当摆设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他确实说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眼神又冷了下去。
那眼神让富察含钰浑身发寒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让这个人不那么看他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攥着筷子,攥得骨节发白,整个人僵得像一尊随时会碎的瓷器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霍鼎钧说。
他说得很平淡,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然后他就往门口走去。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赶紧转身追过去。他转得太急,膝盖撞在桌腿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
他不敢喊疼,只是咬着嘴唇,快步跟上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霍鼎钧已经走出去几步了,没有回头看他,也没有等他。他只能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背影,快步追上去。
可他走不快。
那双缠过的脚,走快了就疼。疼得钻心,疼得像踩在刀尖上,疼得他每走一步都想蹲下去缩成一团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只能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追,追得踉踉跄跄,追得腿肚子打颤,追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霍鼎钧走得并不快。
至少对他自己来说,这已经是很慢的步子了。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刻意让那个人能跟得上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走在前面,听着身后那断断续续的、细碎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奇怪。
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,是一顿一顿的,像每一步都要在地上停一下才能迈出下一步。
而且很轻,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他知道那是为什么。
缠足。
那双脚被裹成那样,走路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脚尖上,能不疼吗?能走得快吗?
他没回头,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。
可身后那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
他听见喘气声,压抑着的、不敢大声的喘气声。他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那个人在拼命迈步。
他还是没回头。
从别院到大门,要穿过两进院子、一道穿堂、一条长长的游廊。
富察含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落后,不能掉队,不能让前面那个人等。
他咬着牙,攥着拳,一步接一步地走。脚底下的疼从脚尖蔓延到脚背,从脚背蔓延到小腿,从小腿蔓延到全身。
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发软,后脊梁一阵一阵往外冒冷汗。
可他不敢停。
他看着前面那个深灰色的背影,那个背影从来没有回过头,从来没有放慢过脚步。
他只能追,拼命地追,追得眼前发黑,追得耳朵里嗡嗡响,追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
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他的脊背已经湿透了。
里衣黏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,外头的冷风一吹,冻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可他顾不上那些,他只是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把那些喘气压得低低的,不敢让人听见。
门口停着一辆车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车,愣住了。
他听说过这种东西。
听府里的下人说过,说如今外头的世道变了,那些洋人坐的不再是马车,是会动的铁壳子,不用马拉,自己就能跑,跑得比马还快。
下人说得眉飞色舞,他在旁边听着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可他没见过。
从八岁被关进内院开始,他就没见过外头的东西。
岑嫣不让他出门,连站在门口往外看一眼都不行。
她说,大家闺秀要守规矩,抛头露面的事不能做。她说,你这样的身份,更不能让人看见。
他不知道什么叫“这样的身份”。
他只知道他没见过这玩意儿,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上去,不知道门在哪儿,不知道开了门之后该怎么坐。
他站在那里,愣愣地看着那辆车,忘了往前走。
霍鼎钧已经走到车边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富察含钰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辆车发呆。
那脸上是一种他没见过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惊惶,是一种茫然,一种孩子似的、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那个孩子。
那个孩子给他端汤的时候,脸上也是这种表情。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怕,只是认认真真地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给他。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走回去,走到富察含钰面前。
富察含钰看见他走过来,浑身一僵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做错,不知道这个人走过来是要骂他还是——
霍鼎钧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胳膊。
那只手是烫的,硬的,力道大得惊人。可那力道又不是用来伤人的,只是握着他,带着他往前走。
富察含钰被那只手带着,踉踉跄跄地走到车边。
霍鼎钧腾出一只手,拉开车门。
车门开了,里头黑洞洞的,富察含钰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他只知道那只手还握着他的胳膊,那只手带着他,把他往那个黑洞里送。
他下意识想往后缩,可他不敢。
他只是被那只手推着,推进了车里。
那一下推得果决,果决得不容置疑。
可那一下又是温柔的,温柔得没有让他撞到任何东西,没有让他磕着碰着,甚至没有让他踉跄得太厉害。
他只觉得身体一轻,整个人就落进了车里,落在软软的椅垫上。
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砰的一声,闷闷的,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坐在那里,愣愣地看着前面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车里很暗。
车窗上挂着帘子,把外头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。他只能看见前头有一块玻璃,玻璃那边坐着一个人,那个人背对着他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他不敢动。
只是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尊摆在车里的瓷人。
过了一会儿,另一边的车门开了。
霍鼎钧坐了进来,就坐在他旁边。
富察含钰往另一边缩了缩,缩得很轻,很小心,不敢让霍鼎钧察觉。
霍鼎钧察觉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要睡觉。
又过了一会儿,车动了。
富察含钰浑身一紧,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裳。
他感觉到那东西在动,在往前动,动得很快,比他这辈子坐过的任何轿子都快。
他听见外头有声音,轰隆隆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响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那声音震得他心里发慌。
可他不敢表现出来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手攥得紧紧的,眼睛看着前面那块玻璃。
玻璃那边的东西在变。
一开始是灰的,然后变成了青的,然后变成了白的、黄的、红的。他看见有东西从玻璃两边往后退,退得飞快,快得他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。
他不知道那是房子,是树,是路上走的人。
他从没见过这些东西。
从八岁那年开始,他见过的就只有内院的那些东西——那几间屋子,那条游廊,那棵老槐树,那个天井。
天井上头的那片天,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天。
他不知道外头的天有这么宽。
宽得他看不见边。
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
只知道看着看着,他忘了害怕,忘了紧张,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人。
他只是盯着那块玻璃,盯着玻璃外头那些飞快往后退的东西,眼睛里全是光。
霍鼎钧没睡着。
他只是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,听着旁边的动静。
他听见那个人呼吸的声音,很轻,很浅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他听见那个人衣料窸窣的声音,很细碎,像是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儿坐。
他听见那个人手指攥着衣裳的声音,那攥得太用力了,连他都听出来了。
然后那些声音慢慢变了。
呼吸的声音变深了一点,衣料窸窣的声音停了,攥衣裳的声音也没了。
只剩下很轻很轻的、像是入迷了一样的安静。
霍鼎钧睁开眼睛,侧过头,看了一眼。
富察含钰正趴在车窗上,盯着窗外看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帘子掀开了一点点,就那么一点点的缝,他把脸凑过去,眼睛贴着那道缝,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。
那姿势很不雅观。
身子斜着,肩膀歪着,脖子伸得长长的,像一只探头探脑的什么小动物。
哪有大家闺秀这么坐的?哪有当家主母这么趴着看外头的?
可霍鼎钧看着那个姿势,忽然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看着。
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他这段时间来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见光。
不是恐惧的光,不是惊惶的光,是那种干干净净的、什么杂质都没有的、像小孩子看见糖葫芦一样的光。
最先让富察含钰愣住的是一群女孩。
她们从路边走过,三五个结伴,穿着他没见过的衣裳——不是袄裙,不是旗袍,是那种剪裁得利利索索的、收腰抬肩的衣裳,颜色也鲜亮,宝蓝的、月白的、还有一身洋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