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脚上穿的也不是绣花鞋,是皮鞋,走起路来蹬蹬响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。
有一个姑娘不知说了什么,惹得其他人笑起来,笑着笑着竟然跑起来,跑得裙摆扬起来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富察含钰的目光落在那一截小腿上,挪不开了。
那小腿是光着的,没有裹脚布,没有高底鞋,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在外头,跑起来的时候腿肚子一绷一绷的,全是力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花鞋,鞋很小,把脚裹得严严实实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又抬起头,去看那群女人。
她们已经走远了,走得很快,其中一个还回头冲同伴喊什么,喊完了又笑,笑得头仰起来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。
富察含钰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只知道看着她们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,涌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在府里听说过外面的事。
听下人们偷偷议论,说如今外头在闹革命,说皇帝没了,说有人喊着要剪辫子、放小脚,说每天都有学生上街,每天都有枪响,每天都有人死。
他听着,像听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。
那些枪声隔着高高的院墙传进来,闷闷的,钝钝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
他分不清那是枪还是别的什么,只知道听着听着就习惯了,习惯了就不觉得怕了。
可那些人和事终究是隔着一堵墙的。
他没见过革命,没见过学生,没见过那些喊着口号的人。
他只知道天井上头那片天,知道他住的那几间屋子,知道那条从闺房到花园的路要走多少步。
他以为外头就是那些。
就是那些他从墙缝里听过、从下人口中拼凑出来的东西。
可他今天看见了。
看见那些女人穿着他没见过衣裳,迈着他没见过的步子,露着他没见过的光溜溜的小腿。
她们笑,她们跑,她们仰着头喊什么,她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写着“规矩”两个字。
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。
他穿成这样,走成这样,活了十六年活成这样,到底是为什么?
他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然后霍鼎均开口了。
“好看吗?”
富察含钰浑身一僵。
他猛地从那道缝里缩回来,帘子落下来,把外头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。他坐直了身子,双手放回膝盖上,背挺得直直的,整个人又变回了那尊瓷人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好看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,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,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,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“好看”。他只知道他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动得他眼眶发酸,动得他想一直看下去,看到天黑,看到天亮,看到——
可他不能说。
他不知道说“好看”对不对。
岑嫣问过他很多次类似的问题。
“好看吗?”指着窗外的什么,问他。
他说好看。岑嫣就笑,笑着笑着,脸就冷下来,冷得他浑身发抖。她说,你一个大家闺秀,看那些做什么?那是你该看的吗?你是什么身份,心里没数吗?
他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。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说好看。
后来岑嫣再问他什么,他就说不好看。岑嫣就笑,笑着笑着,拍拍他的脸,说,这就对了,这才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。
他只知道,说好看,会挨罚。说不好看,就不会。
所以他学会了,永远说不好看。
“不好看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。
霍鼎钧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。灭得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。只剩下那种他看惯了的、灰扑扑的、缩在壳里的东西。
他知道这是谎话。
刚才那个趴在窗边、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的人,现在告诉他不好看。
可他忽然不想戳穿这个谎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个人缩在座位上的样子,看着那个人垂着的睫毛,看着那个人攥着衣裳的手。那手还在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“那就不看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的肩膀松了一点点,又绷紧了。他不知道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关了,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他只知道他得解释。
得让这个人相信他说的不是谎话。
于是他开口,声音细细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真的不好看......不如霍公馆里好看。霍公馆是我去过最好的地方,比......比外头好多了。”
他说着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他要说好话,要说这个人爱听的话,要让这个人相信他不贪心,不向往外头,不想要那些他不该看的东西。
霍鼎钧听了这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说假话都说不圆的脸,那双说着说着就往下垂、不敢看人的眼睛。
这话假得他都懒得生气了。
比霍公馆好?这人去过霍公馆什么地方?从下轿到进门,从门口到别院,走了三天,见过什么?他知道霍公馆有多大吗?知道前头那些院子是什么样吗?知道书房在哪儿吗?知道他平时待的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吗?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得罪这个人,不能让他不高兴,不能被退回去。
霍鼎钧忽然不想说话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富察含钰坐在旁边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。他偷偷瞥了一眼那张闭着眼睛的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他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他只能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等着。
等这个人再睁开眼,等这个人再问什么,等这个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车继续往前开着。
外头的声音还在响,轰隆隆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。车窗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,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外头有东西。
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有那些他只在方才那道缝里瞥了一眼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正在往后退,正在往远去,正在离开他。
他忽然想再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可他不敢。
他只能坐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前面那块玻璃。玻璃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灰扑扑的东西。
车不知道开了多久。
富察含钰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的。他只知道窗外的光变了,从亮变暗,又从暗变亮。他不知道那是路边的房子挡住了太阳,还是天真的要黑了。
他只是坐着。
坐着,等着。
霍鼎钧一直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可富察含钰知道他没有睡着,因为他每次偷偷看他,都看见他的睫毛偶尔会动一下。
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。
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,是不是懒得理他,是不是已经后悔带他出来。
他不敢问。
他只能等着。
等着那个人睁开眼,等着那个人看他一眼,等着那个人告诉他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又过了一会儿,霍鼎钧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说,眼睛还是闭着的,“这辆车能跑多快?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。
他连这玩意儿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能跑多快?”他小声问。
霍鼎钧没回答。
他只是睁开眼睛,看着前面那块玻璃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比最快的马还快。”
富察含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愣愣地听着,想着那句话。比最快的马还快。他不知道最快的马有多快,他只记得小时候见过阿玛骑马,骑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
这玩意儿比风还快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,外头那些东西往后退得那么快,说不定真的比风还快。
他忽然又想看了。
想看外头那些东西是怎么往后退的,想看那些比风还快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。
可他不敢。
他只能坐在那里,攥着衣裳,忍着。
霍鼎钧忽然伸手,把车窗上的帘子拉开了。
光涌进来,刺得富察含钰眼睛一眯。他下意识想躲,可他没有,他只是坐在那里,被那片光照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想看就看,”霍鼎钧说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的,“用不着装。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片光,看着那片光里头的那些东西——那些房子,那些树,那些走来走去的人。那些东西活生生的,就在他眼前,就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他想看。
他太想看了。
可他不敢。
他不知道霍鼎钧这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真的让他看。他只知道岑嫣也说过这样的话,说过很多次。每次他信了,他就挨罚。后来他就不信了,不管她说什么,他都不信。
可这个人不是岑嫣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他不敢。
“不......不用了。”他说,声音细细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不看也行。”
霍鼎钧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。富察含钰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紧,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。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帘子拉上,靠在椅背上,又闭上了眼睛。
车里又暗了下来。
富察含钰坐在黑暗里,攥着衣裳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他把事情搞砸了。
可他不明白是怎么搞砸的,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对。他只知道他坐在这个会动的东西里,旁边坐着这个他永远看不懂的人,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哭。
不能在这人面前哭。
他憋着,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憋回去,憋得眼眶发酸,憋得喉咙发紧,憋得浑身都在发抖。
可他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前面的黑暗。
车继续往前开着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