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含钰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
他怕睡过去就醒不来,怕醒来了误了时辰,怕误了时辰霍鼎均就不等他了,怕霍鼎均不等他了,他就再也找不到机会证明自己还有用。
他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那句话——“明天穿利索点,带你出去一趟。”
穿利索点是什么意思?
利索是什么样子的?是穿得少一点?还是穿得紧一点?是颜色要鲜亮?还是颜色要素净?是戴首饰?还是不戴?
是他平时穿的那些不够利索,还是霍鼎均单纯不想看他穿这身藕荷色的旧袄裙?
他想不明白。
越想越睡不着,越睡不着越急,越急就越怕。
怕明天起来穿错了,怕霍鼎均看一眼就皱眉头,怕霍鼎均皱完眉头就不带他去了,怕不带他去就是嫌他丢人,嫌他丢人下一步就是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
他摸黑起了床,没敢点灯,怕惊动外头的下人。他摸着黑穿衣裳,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,套完了站在黑暗里发呆。
太黑了,看不见。
他不知道穿得对不对,不知道这身衣裳是不是霍鼎均说的“利索”。他站在那里,手心里全是汗,站了很久,一直站到窗纸开始泛白。
天快亮了。
他借着那点微光走到镜子跟前,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袄裙,是他从下人送来的那些衣裳里挑出来的。
那些衣裳都是新的,料子也好,可他不敢挑那些鲜亮的颜色。
大红的太艳,粉的太娇,月白的太素净——月白会不会太素?素净会不会显得寒碜?寒碜了会不会给霍鼎均丢人?
他想了很久,最后挑了这身藏青的。
不艳,不娇,也不算太素。穿在身上灰扑扑的,像一块旧布,像一团影子,像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。
他又开始对着镜子梳头。
头发是昨儿晚上洗过的,晾了一夜,干了,滑滑的垂在肩上。他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,梳得整整齐齐,一点碎发都不敢留。
然后他盘起来,盘成那个最寻常不过的发髻,盘完了他看着镜子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首饰。
他平时戴的那朵淡粉色绒花还摆在妆台上。
他伸手去拿,拿到半路又缩回来了。
那朵绒花太粉了。
粉得鲜亮,粉得娇嫩,粉得一眼就能让人看见。他不知道霍鼎均说的“利索”里包不包括这种“让人一眼就看见”的东西。
万一霍鼎均不喜欢呢?万一霍鼎均觉得他打扮得太招摇呢?万一霍鼎均嫌他——
他又把那朵绒花放下了。
放完了又觉得不对。
万一霍鼎均觉得他太素了呢?万一霍鼎均嫌他寒碜呢?万一霍鼎均觉得他这副模样出门丢人呢?
他站在镜子前,手里攥着那朵绒花,攥得手心出汗。
最后他翻了翻妆台,从最底下翻出一朵藏蓝色的绒花。
那朵绒花是先前和那些衣裳一起送来的,颜色暗得发闷,暗得几乎和黑色分不出来。
他把它簪在髻上,对着镜子看了半天。
看不出。
那朵绒花藏在乌黑的发间,远看根本看不出来,近看也就是一团更深更暗的影子。
他想,这样应该行了吧?
不招摇,也不算太素。
有人问起来,可以说戴了;没人问,就当没戴。
霍鼎均要是嫌他素,他能说戴了;霍鼎均要是嫌他艳,他也能说这颜色黑不黑蓝不蓝的算什么艳?
他站在那里,看着镜子里那个灰扑扑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外头的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冷得刺骨。
他沿着游廊往正院走,脚底下那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走得很慢,因为脚疼,因为缠过的那双脚走快了就疼得钻心,也因为走快了会出声,出声了会惊动人。
他不想惊动人。
他不知道霍鼎均有没有醒,不知道霍鼎均什么时候出来,不知道霍鼎均愿不愿意在出门之前看见他。
他只知道他得等着,得在那个地方等着,得让霍鼎均一开门就能看见他,又不能让霍鼎均觉得他堵在门口碍眼。
他找了半天,最后在廊下找了个角落。
那个角落不显眼,缩在廊柱后头,从正屋门口看过来刚好被柱子挡着半边,但要出门的人只要往这边扫一眼,就能看见他站在那里。
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
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先是灰的,然后是青的,然后是那种透亮的、带着点淡黄的白。
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,他没有看见,他只看见游廊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变短,又一点一点地往另一边偏过去。
冷。
他把手缩在袖子里,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脚底下的石板冻得透透的,那点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,钻到骨头缝里,钻得他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。
可他还是站着。
他不敢动。
怕一动就弄出声响,怕弄出声响就惊动人,怕惊动人霍鼎均就知道他在等了,知道他在等会不会觉得他烦?会不会觉得他多事?会不会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能站着,等着。
等着那扇门开。
门一直没开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太阳越升越高,看着影子越来越短,看着廊下那些下人走来走去。
有人看见他了,愣了一下,想过来问,他赶紧摇头,摇头摇得很轻很轻,怕出声。
那些人就不过来了。
他继续站着。
站到腿都木了,站到脚底下那点凉气变成了一种钝钝的、发闷的疼,站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日子。
是不是今天?
是不是他听错了?
是不是霍鼎均说的不是今天?
是不是霍鼎均改了主意,不打算带他出去了?
是不是霍鼎均改主意是因为——
他又开始怕了。
怕得手心发凉,怕得心口发慌,怕得想冲过去敲门,问问霍鼎均到底还记不记得昨天说过的话。
可他不敢,他只能站在那个角落里,攥着手,等着。
等着那扇门开。
门终于开了。
霍鼎钧推门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他站在门口,习惯性地往廊下扫了一眼,然后就顿住了。
廊柱后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袄裙,灰扑扑的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,看见他出来了,那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,又飞快地暗下去。
暗成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,暗成那种等着看他脸色、等他发话的样子。
霍鼎钧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,想起那把枪,想起富察含钰蹲在墙角里、蜷成一团、在雪里发抖的样子。
他以为富察含钰今天不会来了。至少不会这么早来。
他以为富察含钰会躲着他,会怕他,会绕着走。
可这人站在这里。
站在廊下那个最不显眼的角落里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霍鼎钧看了看天。
太阳已经很高了。他平时这个时候早该起了,今天昨儿夜里想事情想得晚,睡沉了些。可这人——
他转头看向那个角落,开口问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听见他问,愣了一下。
什么时候来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只知道站了很久很久,久到太阳从那边升起来又移到这边。
他不知道那算什么时候,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人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细细的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霍鼎钧看着他。
不知道?
什么叫不知道?
富察含钰从小被关在内院,被当成一个物件养着,养了十年。
那女人只教他怎么当花瓶、怎么伺候人、怎么讨男人喜欢。
那些能让他离开那个女人还能活下去的本事——看时辰、认路、算账、和人打交道,一样都没教。
不是忘了教。
是故意不教。
教了,他就能自己活。不教,他就只能依赖那个女人,离了她寸步难行。
霍鼎钧站在那里,看着廊下的富察含钰,看着他站得僵直的腿,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,看着他髻上那朵几乎看不见的藏蓝色绒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