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含钰的睫毛猛地一颤。
“你继母,”霍鼎钧说,“岑嫣。你恨不恨她?”
富察含钰的脸白了。
白得像纸,像雪,像霍鼎钧从没在活人脸上见过的颜色。
他开始摇头。
摇得很轻,很慢,像是在否认什么,又像是在拒绝什么。
可那摇头越来越快,越来越用力,髻上那朵淡粉的绒花跟着一晃一晃的,晃得几乎要掉下来。
“不……不恨……”
那声音抖得厉害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不恨?”霍鼎钧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“她把你弄成这样,你不恨?”
富察含钰摇头摇得更厉害了。
“不恨……真的不恨……她……她是为我好……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拼命忍着的眼睛,看着那朵快要晃下来的绒花。
他忽然站起身。
富察含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霍鼎钧没理他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。
黑漆漆的,冷冰冰的。
一把手枪。
富察含钰看着那把枪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霍鼎钧走回他面前,站定。然后他抬起手,把枪口抵在富察含钰的额头上。
富察含钰浑身一僵。
霍鼎钧能感觉到枪口底下那块皮肤在抖,能感觉到那个人连呼吸都停了。他就那么抵着,看着富察含钰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恐惧。
那恐惧是纯粹的,赤裸的,没有一丝伪装。
“你恨不恨她?”霍鼎钧问。
富察含钰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
“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如果你恨她,”霍鼎钧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,“我就让你活。”
富察含钰愣愣地看着他,眼睛里是空的,是散的,是什么都抓不住的。
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这孩子不会恨。
不是不想恨,是不会恨。
十年了,那个继母把他捏在手里,一点一点地磨,一点一点地削,削到最后,连恨都不会了。
不敢恨。
恨那个人的念头,大概在这孩子心里一动就会把自己吓死。那太危险了,太可怕了,那是会招来灭顶之灾的东西。
所以他把它压下去,压到最底下,压到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压了十年,压成了本能。
可富察含钰刚才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
那一眼里,除了恐惧和惊惶,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。像是恨,又不像是恨。
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,龇了一下牙,又飞快地缩回去,假装自己从来没龇过。
那是冲他的。
这人不敢恨岑嫣,却敢恨他。
霍鼎钧忽然想明白了。
他是新的。是外来的。是还没被焊进那人心里去的。
那人怕他,可那人也能恨他。因为他是陌生人,不是那块基石。对他龇牙,不会让那人垮掉。
霍鼎钧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很淡,意味不明。
他把枪收了回来。
富察含钰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整个人软下去,往下滑。他扶着旁边的桌子才没让自己摔倒,扶着桌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霍鼎钧看着他,把手枪放回抽屉。
然后他转过身,嗓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明天穿利索点,带你出去一趟。”
富察含钰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他。
出去?
去哪儿?
做什么?
他张了张嘴,想问,可那个“问”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
不敢问。
霍鼎钧没看他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下去吧。”
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,慢慢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。可他没有,只是顿了一顿,然后推开门,出去了。
门合上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霍鼎钧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雪还没下,但已经压得很低了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然后他转身,推开门,往外走。
穿过游廊,走过月洞门,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不远处的墙角。
那儿蹲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一团,蜷在墙角里,把头埋在膝盖中间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却听不见声音。
霍鼎钧站在槐树的阴影里,看着那团蜷着的东西。
雪开始落了。
细细的,疏疏的,落在树枝上,落在瓦片上,落在那团蜷着的东西身上。
富察含钰没动,就那么蹲着,缩着,把头埋着。肩膀还在耸,一耸一耸的,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那儿舔伤口。
霍鼎钧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看着雪落在富察含钰身上,落在那头乌黑的发上,落在那朵淡粉的绒花上。
绒花在雪里一晃一晃的,还没掉。
过了很久,久到富察含钰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霍鼎钧还是站在那里。
什么也没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