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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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闷得他想把那把锁摘下来,摘下来看看,看看那上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说法,是不是真的把平安给了他,就什么都没给那孩子剩下。

他没摘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颗垂着的头,看着那头乌黑的发,看着那发顶正中分开的那道缝,看着那道缝两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。

那是女人的发式。

可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。
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富察含钰跪坐在那里,等了很久。

很久很久。

那个人一直没说话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完了,不知道那个人信不信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等着,他得做点什么,说什么,让这个人别那么讨厌他。

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岑嫣教过他很多话。

教他怎么应酬,怎么奉承,怎么在男人面前低头说话。可那些话都是对着“丈夫”说的,对着一个喜欢他的人说的。

这个人不喜欢他。

这个人刚才还想掐死他。

那些话,他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只能低着头,攥着那方帕子,浑身发抖。

可他实在怕。

怕得膝盖发软,怕得心口发慌,怕得连气都喘不匀。

他怕这个人不说话,怕这个人转身就走,怕这个人走了之后再也不回来,把他扔在这里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
他得说点什么。

什么都行。

于是他伸出手,用尽了全部的勇气,小心翼翼地,抓住了那一片垂下来的衣摆。

那料子是挺括的,深灰的,摸上去凉凉的,滑滑的。

他只敢抓住最底下那一小片,用两根手指捏着,不敢用力,怕扯坏了,又不敢松手,怕一松手这个人就走了。

他低着头,声音抖得厉害:

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。

他知道什么?

他知道岑嫣把他卖了,卖给这个人当摆设,当物件,当一个堵住别人嘴的工具。

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喜欢他,不可能喜欢他,谁会喜欢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?

他都知道。

可他不敢说那些。

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讨厌。

“我知道母亲卖了我,”他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你……你也拿我当物件,不会喜欢我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把那口气喘匀。

“那……”

他攥着那片衣摆的手指紧了紧。

“那能不能……别讨厌我?”

说完这句话,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,缩得更小,缩得更紧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,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说这种话,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跟这个人讨价还价。

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可说了。

他只求这个。

不讨厌就行。

不喜欢没关系,当物件也没关系,只要不讨厌就行。

讨厌的人会被退回去,会被岑嫣慢慢收拾,会被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一点点揉碎。

他不能回去。

他死也不能回去。

他攥着那片衣摆,等着那个人回答。

等了好久。

那个人没说话。

然后他感觉到那片衣摆动了一下,从他手里抽走了。

他的手悬在那里,空空的,凉凉的,什么也没抓住。

他的眼泪差点又落下来。他拼命忍住,拼命把那些泪憋回去,憋得眼眶发酸发疼。

完了。

他想。

他讨厌我。

霍鼎钧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
那只手从他衣摆上滑下去的时候,他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,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
那孩子没抬头。

可他看见那孩子的睫毛在抖,看见那孩子拼命忍着什么,忍得肩膀都在发颤。

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。

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看那双眼睛了。

那双眼睛,从睫毛缝里偷偷瞥他的时候,像极了很多年前另一双眼睛。

可那双眼睛是亮的,是暖的,是笑着的。这双是湿的,是怕的,是缩在壳里不敢伸出来的。

他把目光移开,移到别处去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淡淡的。

“识字吗?”
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这个人会问这个。

他眨了眨眼,那点差点落下来的泪被眨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该怎么答,不知道这个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。

识字吗?

他当然识字。

不仅识字,他还读过很多书。额娘在世的时候,亲自教他念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,教他背诗读词,教他写字。

后来额娘没了,岑嫣逼他练琴唱曲,也逼他念书。岑嫣说,大家闺秀要识文断字,不能当睁眼瞎。

他不仅识汉字,还识满文、蒙文。虽然不那么精通,可也能囫囵读个大概。

琴棋书画,他都拿得出手,甚至可以说是能登大雅之堂。

岑嫣说,这都是能卖得上价钱的。

可就在他要开口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他想起岑嫣偶尔碰的那些壁。

岑嫣那么精明的一个人,在这些年周旋那些人的时候,也不是事事顺遂。

有时候那些人来找茬,岑嫣陪着笑脸应付,等人走了,关起门来摔东西。

他隔着墙听见那些动静,听见岑嫣骂那些人是“不识货的东西”。

后来他慢慢看明白了。

那些人不喜欢岑嫣,不只是因为岑嫣跟过太多人。更因为岑嫣太聪明了,太精了,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

男人不喜欢女人太聪明。

他听府里的婆子们私下议论过。

说哪个哪个太太,就是太精了,把丈夫的心思摸得太透,把家里的账管得太死,把人情来往算得太清,结果丈夫宁愿去外头养小的,也不愿意回家看她那张脸。

婆子们说,女人嘛,差不多就行了。太聪明了,男人压不住,就不想要了。

他不知道这些话对不对。

但他知道,岑嫣那么精的人,也没落着什么好。

那这个人呢?

这个人比那些人更有钱,更有势,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。这样的人,会喜欢一个太聪明的枕边人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他不敢赌。

于是他开口,声音还是细细的,低低的:“读得不多……只认得常见的那些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低下头,不敢看那个人的脸。

他不知道那个人信不信,不知道自己撒的这个谎能不能瞒过去。

他只知道他得藏起来,把那些岑嫣教他的、逼他学的、让他能“卖得上价钱”的东西都藏起来。

藏得越深越好。

霍鼎钧低头看着他。

读得不多?

只认得常见的?

他看着那颗低垂的头,看着那双手,那双手攥着那方皱成一团的帕子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。

那双手不是干粗活的手,是弹琴的手,是写字的手。

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道疤。

那道疤在手腕内侧,浅浅的,横着,像一条细细的线。那是烫的,烫的时候这孩子还小,小到端不稳一碗汤。

那双手端过汤给他。

那双手把平安锁挂在他脖子上。

那双手——

霍鼎钧忽然不想再想下去了。
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久到富察含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
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:“你先住着。”

富察含钰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
“想穿男装,就穿男装。”
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
他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
那个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他说的话——

想穿男装,就穿男装?

他以为他听错了。

可他没听错。

那个人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我让下人送吃的来。先别把自己饿死。”

然后他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

富察含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,看着那深灰的长衫,看着那挺括的料子在烛光里一晃一晃的。

门开了。

那个人走出去。

门又关上了。

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坐在床沿上,攥着那方皱巴巴的帕子,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他眨了眨眼。

又眨了眨眼。

眼泪忽然落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手背上,烫烫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
那个人没说要留下他,也没说要退了他。那个人只说让他先住着,只说让他别把自己饿死。

可他还是想哭。

他把那方帕子捂在脸上,闷闷地哭起来。

这回他没忍着,把那些憋了三天、憋了一路、憋了十年的眼泪,都哭了出来。

外头的更鼓又响了一遍。

窗纸开始泛白。

他就那么哭着哭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,歪在床沿上,睡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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