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得他想把那把锁摘下来,摘下来看看,看看那上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说法,是不是真的把平安给了他,就什么都没给那孩子剩下。
他没摘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颗垂着的头,看着那头乌黑的发,看着那发顶正中分开的那道缝,看着那道缝两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。
那是女人的发式。
可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富察含钰跪坐在那里,等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那个人一直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完了,不知道那个人信不信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等着,他得做点什么,说什么,让这个人别那么讨厌他。
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岑嫣教过他很多话。
教他怎么应酬,怎么奉承,怎么在男人面前低头说话。可那些话都是对着“丈夫”说的,对着一个喜欢他的人说的。
这个人不喜欢他。
这个人刚才还想掐死他。
那些话,他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低着头,攥着那方帕子,浑身发抖。
可他实在怕。
怕得膝盖发软,怕得心口发慌,怕得连气都喘不匀。
他怕这个人不说话,怕这个人转身就走,怕这个人走了之后再也不回来,把他扔在这里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他得说点什么。
什么都行。
于是他伸出手,用尽了全部的勇气,小心翼翼地,抓住了那一片垂下来的衣摆。
那料子是挺括的,深灰的,摸上去凉凉的,滑滑的。
他只敢抓住最底下那一小片,用两根手指捏着,不敢用力,怕扯坏了,又不敢松手,怕一松手这个人就走了。
他低着头,声音抖得厉害:
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他知道什么?
他知道岑嫣把他卖了,卖给这个人当摆设,当物件,当一个堵住别人嘴的工具。
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喜欢他,不可能喜欢他,谁会喜欢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?
他都知道。
可他不敢说那些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讨厌。
“我知道母亲卖了我,”他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你……你也拿我当物件,不会喜欢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那口气喘匀。
“那……”
他攥着那片衣摆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那能不能……别讨厌我?”
说完这句话,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,缩得更小,缩得更紧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,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说这种话,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跟这个人讨价还价。
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可说了。
他只求这个。
不讨厌就行。
不喜欢没关系,当物件也没关系,只要不讨厌就行。
讨厌的人会被退回去,会被岑嫣慢慢收拾,会被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一点点揉碎。
他不能回去。
他死也不能回去。
他攥着那片衣摆,等着那个人回答。
等了好久。
那个人没说话。
然后他感觉到那片衣摆动了一下,从他手里抽走了。
他的手悬在那里,空空的,凉凉的,什么也没抓住。
他的眼泪差点又落下来。他拼命忍住,拼命把那些泪憋回去,憋得眼眶发酸发疼。
完了。
他想。
他讨厌我。
霍鼎钧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从他衣摆上滑下去的时候,他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,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那孩子没抬头。
可他看见那孩子的睫毛在抖,看见那孩子拼命忍着什么,忍得肩膀都在发颤。
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看那双眼睛了。
那双眼睛,从睫毛缝里偷偷瞥他的时候,像极了很多年前另一双眼睛。
可那双眼睛是亮的,是暖的,是笑着的。这双是湿的,是怕的,是缩在壳里不敢伸出来的。
他把目光移开,移到别处去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淡淡的。
“识字吗?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这个人会问这个。
他眨了眨眼,那点差点落下来的泪被眨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该怎么答,不知道这个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。
识字吗?
他当然识字。
不仅识字,他还读过很多书。额娘在世的时候,亲自教他念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,教他背诗读词,教他写字。
后来额娘没了,岑嫣逼他练琴唱曲,也逼他念书。岑嫣说,大家闺秀要识文断字,不能当睁眼瞎。
他不仅识汉字,还识满文、蒙文。虽然不那么精通,可也能囫囵读个大概。
琴棋书画,他都拿得出手,甚至可以说是能登大雅之堂。
岑嫣说,这都是能卖得上价钱的。
可就在他要开口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他想起岑嫣偶尔碰的那些壁。
岑嫣那么精明的一个人,在这些年周旋那些人的时候,也不是事事顺遂。
有时候那些人来找茬,岑嫣陪着笑脸应付,等人走了,关起门来摔东西。
他隔着墙听见那些动静,听见岑嫣骂那些人是“不识货的东西”。
后来他慢慢看明白了。
那些人不喜欢岑嫣,不只是因为岑嫣跟过太多人。更因为岑嫣太聪明了,太精了,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
男人不喜欢女人太聪明。
他听府里的婆子们私下议论过。
说哪个哪个太太,就是太精了,把丈夫的心思摸得太透,把家里的账管得太死,把人情来往算得太清,结果丈夫宁愿去外头养小的,也不愿意回家看她那张脸。
婆子们说,女人嘛,差不多就行了。太聪明了,男人压不住,就不想要了。
他不知道这些话对不对。
但他知道,岑嫣那么精的人,也没落着什么好。
那这个人呢?
这个人比那些人更有钱,更有势,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。这样的人,会喜欢一个太聪明的枕边人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不敢赌。
于是他开口,声音还是细细的,低低的:“读得不多……只认得常见的那些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低下头,不敢看那个人的脸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信不信,不知道自己撒的这个谎能不能瞒过去。
他只知道他得藏起来,把那些岑嫣教他的、逼他学的、让他能“卖得上价钱”的东西都藏起来。
藏得越深越好。
霍鼎钧低头看着他。
读得不多?
只认得常见的?
他看着那颗低垂的头,看着那双手,那双手攥着那方皱成一团的帕子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。
那双手不是干粗活的手,是弹琴的手,是写字的手。
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道疤。
那道疤在手腕内侧,浅浅的,横着,像一条细细的线。那是烫的,烫的时候这孩子还小,小到端不稳一碗汤。
那双手端过汤给他。
那双手把平安锁挂在他脖子上。
那双手——
霍鼎钧忽然不想再想下去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久到富察含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:“你先住着。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“想穿男装,就穿男装。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那个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他说的话——
想穿男装,就穿男装?
他以为他听错了。
可他没听错。
那个人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我让下人送吃的来。先别把自己饿死。”
然后他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
富察含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,看着那深灰的长衫,看着那挺括的料子在烛光里一晃一晃的。
门开了。
那个人走出去。
门又关上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坐在床沿上,攥着那方皱巴巴的帕子,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他眨了眨眼。
又眨了眨眼。
眼泪忽然落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手背上,烫烫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那个人没说要留下他,也没说要退了他。那个人只说让他先住着,只说让他别把自己饿死。
可他还是想哭。
他把那方帕子捂在脸上,闷闷地哭起来。
这回他没忍着,把那些憋了三天、憋了一路、憋了十年的眼泪,都哭了出来。
外头的更鼓又响了一遍。
窗纸开始泛白。
他就那么哭着哭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,歪在床沿上,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