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的手还悬在半空,那只刚刚掐过他脖子的手。
富察含钰趴在床沿上,捂着脖子咳,却不敢咳出声。
他把咳嗽闷在喉咙里,闷成一阵一阵的、压抑的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上不来下不去,只能自己一点点咽回去。
咽不回去的就憋着。
憋得脸通红,憋得眼眶里又泛起一层水光,可他硬是没让那水光落下来,只是撑着床沿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
霍鼎钧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屋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,能听见外头远远的、不知哪一进院子里传过来的更鼓声。
他看着那个人缩在床边,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。大红的嫁衣铺在床上,像一团烧过的火,火里头蜷着一只受了惊的、瑟瑟发抖的小兽。
那小兽不敢看他。
甚至连头都不敢抬。
只是缩在那里,把下巴抵在锁骨上,把肩膀往中间收,收得整个人越来越小,恨不得缩成一颗尘埃,缩进床板的缝里去。
抖。
一直在抖。
从肩膀抖到后背,从后背抖到手指,那手指攥着床沿的褥子,攥得骨节发白,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霍鼎钧忽然想起那年那个孩子。
那个孩子攥着他的袖子,小小的手,肉嘟嘟的手指头,指甲盖是粉色的,像几颗小贝壳。
那手是暖的,是活的,是伸过来要给他什么的。
眼前这双手也是攥着。
可攥的是褥子,是床沿,是能让他不滑下去的什么东西。
不是他。
霍鼎钧站在那里,看着那双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,在静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: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团蜷着的东西猛地一颤。
没动。
霍鼎钧又说了一遍:“抬起头来。”
这回动了。
很慢,很慢地动。
那颗头一点一点地抬起来,抬得很低,低得下巴还贴着锁骨,低得只能看见一点额头,一点被泪水冲花的妆底下露出的、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。
霍鼎钧盯着那一点额头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刚才掐他的时候,他闭着眼等死,倒是坦坦荡荡的。这会儿活过来了,反而怕成这样?
“把脸擦干净,”他说,“说清楚。”
富察含钰的手指动了动。
擦干净?
用什么擦?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上什么都没有。他下意识去摸袖子,袖子上倒是绣着花,可那是丝缎的,硬邦邦的,怎么擦脸?
他忽然想起出嫁前岑嫣塞给他的那块帕子,说是给他擦泪用的,帕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玫瑰。
帕子在哪里?
他记不得了。
他只记得坐在轿子里的时候,那块帕子被他攥在手里,攥得皱皱巴巴的。后来下轿的时候,婆子扶他,他好像随手塞进了袖子里。
他往袖口摸,摸到了。
帕子还在,皱成一团,湿漉漉的,是他一路上落的泪。
他捏着那块帕子,却不敢动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擦。
擦得太用力,会把脸擦红。红了更丑,丑了会让面前这个人更生气。
擦得太轻,擦不干净,擦不干净这个人会不会又掐他?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要擦。
于是他抬起手,把帕子覆在脸上。
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帕子挨着皮肤,软软的,凉凉的,带着一点潮气。他一点一点地按,一点一点地蹭,蹭下那些干了的、结成块的脂粉。
可他不确定蹭干净没有。
他想看看这个人是什么表情,想知道自己擦得对不对,可他不敢抬头看。他只敢从睫毛的缝隙里,偷偷地、飞快地瞥一眼。
一眼就够了。
他瞥见那张脸,那张俊得让人发冷的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赶紧垂下眼,继续擦。
擦一下,瞥一眼。
再擦一下,再瞥一眼。
还是没表情。
他攥着帕子的手开始发抖。
是不是擦得不对?是不是太慢了?是不是他根本没有耐心等,只是在看一个笑话,看一个临死之前还要擦脸的蠢货?
他又瞥了一眼。
这一眼,他看见那个人嘴角动了一下。
只动了一下,很快又抿紧了,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。
可他看见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嘴角动了是什么意思。是生气?是不耐烦?还是想笑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不敢再看了。
他低下头,把帕子盖在脸上,用力蹭了一下。这回用力了,蹭得脸颊生疼,疼得他眼眶又酸了。他赶紧忍住,不敢让眼泪再落下来。
擦完了。
他把帕子攥在手里,低着头,等着。
等着那个人说话。
等着那个人再掐他。
或者等着那个人让人把他抬回去,退回去,还给岑嫣。
无论是什么,他都只能等着。
霍鼎钧站在那里,看着那颗低垂的头,看着那只攥着帕子的、发抖的手,看着那双手上细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。
刚才那几眼,那从睫毛缝隙里飞快地瞥过来又飞快躲开的几眼,像几根细细的针,扎在他以为早就冷硬成铁的那块地方。
那眼神里没有别的,只有怕。
纯粹的、赤裸的、不加掩饰的怕。
不是算计,不是试探,不是拐弯抹角的什么心思。就是怕,怕得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,明知道跑不掉,还是忍不住要发抖。
他见过很多怕。
商场上那些被他逼到绝路的人,眼睛里也是怕。
可那种怕是混着恨的,是混着不甘的,是哪怕跪在地上求饶,心里也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翻身的。
不是这样的怕。
这样的怕,他只在一种东西眼睛里见过——那些被关在笼子里、养得久了、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去的活物。
他看着那颗低垂的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他十二,那个孩子四岁。他比那个孩子大八岁。
如今他二十四,这个孩子十六岁。
十二年。
整整十二年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
他站在这里,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发火,掐他的脖子,逼他擦脸,审问他。
这孩子比他小八岁。
如果再大一两个年头,都快能叫他一声叔叔了。
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?
霍鼎钧闭了闭眼,把那点荒谬压下去。再睁开眼的时候,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模样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的肩膀又抖了一下。
说什么?
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他只知道要说,要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,说清楚,说得这个人相信。
于是他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的,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。
“我……我生下来的时候……算命的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。
“算命的说,我体弱,要……要扮作女儿身,养到十六岁……才能骗过上天,才能活……”
霍鼎钧没说话。
“我……我额娘是固伦公主,阿玛是满洲正黄旗……他们信这个,就……就一直把我当格格养着……”
他说着,手指攥着那方帕子,攥得更紧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额娘没了,阿玛也没了……母亲说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母亲说什么?
岑嫣说,你已经扮了八年了,再扮八年也没什么。
岑嫣说,你这张脸,比女人还女人,不扮可惜了。
岑嫣说,你哥哥是富察家的香火,你是富察家的什么?你什么都不是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那些话太脏了,脏得他不敢当着这个人的面说出来。
“母亲说……”他咽了咽,把那些话咽回去,“母亲说,算命的话还没过,我……我还得继续扮着。”
霍鼎钧看着他那张脸。
那张脸擦干净了,白得像玉,像瓷,像冬天里落的第一场雪。
可那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,是捂出来的白,是晒不着太阳的白,是关在屋子里关了十年的白。
“如果没有意外,”那细得像丝线一样的声音继续说,“如果阿玛额娘还在……我今年就该……就该恢复身份了……”
他说完,头低得更深了。
他知道这些话听着像借口,像编出来的谎话。可他编不出来更好的了。他只会说这些,只会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。
信不信,随他吧。
霍鼎钧低头看着他。
恢复身份?
他想起那些打听来的消息。富察家的老爷死在任上,那位固伦公主死得更早。
剩下一个继母,带着一儿一女,守着那点家业。
这孩子说的“如果没有意外”,就是没有这些。
如果没有那些事,他今年就该脱了裙装,换回男儿装束,堂堂正正地做回他的少爷。
可没有如果。
那些事都发生了,一个不落。
霍鼎钧忽然想起自己胸前那把银锁。
吉祥如意。
扎沐尔哈。
当年那个孩子把这把锁给他的时候,锁上带着那孩子的体温,暖暖的,像一枚小小的炭。
那孩子说,戴上这个就不疼了,戴上这个就平平安安了。
他把平安锁给了他。
然后呢?
然后那个孩子没了额娘,没了阿玛,被继母捏在手里,缠了足,穿了十几年的裙装,被当成货物一样送到他府上来。
那孩子把自己平安给了他,然后自己就不平安了?
霍鼎钧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