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鼎钧没想到,他那天晚上说的话,一句都没被听进去。
“想穿男装,就穿男装。”
他说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可三天过去了,那个人的衣裳还是没换。
霍鼎钧站在书房的窗前,听底下人回事。说的什么他没仔细听,只听见最后一句:“太太那边……还是那身衣裳。”
他皱了皱眉,挥手让人退下。
还是那身?
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缩在床边的样子,想起那句“能不能别讨厌我”,想起那只抓着他衣摆又滑下去的手。
他不明白。
话已经说了,路已经给了,富察含钰怎么不走?
第四天,他去了一趟别院。
不是特意去的,是顺路。他告诉自己,只是顺路。
院子里很静,下人都在廊下站着,见他来了,赶紧行礼。他摆摆手,不让通报,自己往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透过半开的窗,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富察含钰坐在窗边,还穿着那身正红色的袄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。
背挺得直直的,双手叠放在膝上,端端正正的,像一尊摆在窗边的瓷人儿。
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落在富察含钰脸上,落在富察含钰肩上,落在富察含钰交叠的手上。
那手白得近乎透明,手指细细长长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染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眼睛看着窗外,却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霍鼎钧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一个词——
笼中鸟。
不是那种扑腾着翅膀想往外飞的鸟,是那种关得太久,已经忘了怎么飞、甚至忘了自己曾经会飞的鸟。
他推门进去。
富察含钰听见动静,浑身一颤,猛地站起来,转过身。
看见是他,富察含钰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变好,也不是变坏,是变成了一种霍鼎钧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像是怕,又像是松了一口气,像是想躲,又像是盼着他来。
“霍……霍爷。”
那声音细细的,低低的,像怕惊着什么。
霍鼎钧没应声,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攥紧的手,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,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。
“衣裳,”他开口,“怎么没换?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愣了好一会儿,才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:“妾……妾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那两个字咽回去,却不知道该换什么。
妾什么?他算妾吗?可他不是女的。太太?他算太太吗?可他不敢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,只能含糊地跳过去:“……那日霍爷说的,妾……我记得。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?
他说不下去。
霍鼎钧看着他,等着。
等了好久,才等来一句细得像蚊子叫的话:“这身……挺好的。”
霍鼎钧盯着他。
这身挺好的?
这身是嫁衣,是大红的、绣着金线的、顶着盖头坐了三天的嫁衣。
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,像一层壳,像一层皮,像把他整个人裹起来的什么东西。
他说挺好的?
霍鼎钧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知道母亲卖了我,你也拿我当物件,不会喜欢我。”
“那能不能……别讨厌我?”
他是真的把自己当物件了。
物件不需要换衣裳。物件穿什么,是人给的,是人定的。物件没有自己挑的份儿。
霍鼎钧看着他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闷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年那个孩子,穿着大红的格格服,跑起来叮叮当当响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。
那孩子不是这样的。
那孩子不会这样坐着,不会这样说话,不会这样把眼睛垂着,不敢看人。
那孩子被关在什么地方了?
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富察含钰又开始发抖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,做错了什么,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不说话,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又要生气了。
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:“随你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说完,那个人转身走了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。
他只是不敢。
不敢穿男装,不敢。
他这辈子只穿过几年男装。四岁以前的事,他记不清了。
他记得的都是裙子,都是绣花鞋,都是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袄裙、梳着发髻、簪着珠花。
那个人是谁?
是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,他偷偷翻出阿玛旧时的衣裳,对着镜子比划。他想看看自己穿男装是什么样,想看看那个被藏起来的自己还在不在。
岑嫣进来了。
他没听见动静,等发现的时候,岑嫣已经站在他身后了。
岑嫣没骂他,只是笑。
笑完了,把他拉到镜子前,指着镜子里的人说:“含钰啊,你看看,你自己看看。穿成这样,你还像什么?像一只猴子穿了人的衣裳。丑不丑?”
他看着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阿玛的衣裳,衣裳太大,空荡荡的,衬得他更瘦更小。脸色煞白,眼睛惊惶,头发散着,活像一只受了惊的、不知道往哪里躲的——
猴子。
岑嫣说,猴子。
后来他就没再试过了。
再后来,他连想都不敢想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穿上男装会是什么样。会不会真的像一只猴子?会不会比现在更丑?会不会让霍鼎钧看一眼就皱眉头,就恶心,就让人把他抬回去?
他不知道。
他不敢知道。
所以他穿着那身嫁衣,穿着那身大红的、绣着金线的、缀着流苏的衣裳,一天又一天,一夜又一夜。
嫁衣脏了,皱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裙摆蹭上了灰。他还是穿着。
下人送来新衣裳,男装的,整整齐齐叠在托盘里,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,让人收走。
送来女装的,新做的,素净的颜色,寻常的样式。他接了,穿上。
还是裙子。
还是绣花鞋。
还是那个低眉顺眼的“格格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活。他只知道,这样活,岑嫣教过。这样活,他还能活。
别的活法,他不会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
五天,六天,七天。
霍鼎钧偶尔会来,有时候坐一坐,有时候站一站,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看着他。
他不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。
是嫌他丑?是嫌他蠢?是后悔娶了这么个东西回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个人讨厌他。
讨厌他的人会被退回去,会被岑嫣慢慢收拾,会被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一点点揉碎。
他不能回去。
死也不能回去。
所以他逼着自己去见他。
不是他来找他的时候,而是他去找他。
他打听清楚了,霍鼎钧每天什么时辰在书房,什么时辰会客,什么时辰用饭。
他挑那些不会打扰他的时候,去给他送东西。
有时候是一盏茶,有时候是一碟点心,有时候是一碗汤。
他在厨房里亲手做的。
岑嫣教过他,要抓住男人的心,先抓住男人的胃。
岑嫣说,男人在外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?回家要的不是那些,是心意,是你亲手做的,是热的,是你端到他面前的。
他不懂那些。
他只记得岑嫣说这话的时候,笑得温温柔柔的,手却掐在他胳膊上,掐得生疼。
他做了。
他不知道霍鼎钧喜不喜欢,不知道他吃不吃,不知道他会不会嫌他多事。
他只知道自己得做。
做了,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,不被讨厌。
霍鼎钧看着那盏茶,看着那碟点心,看着那碗汤,再看看面前这个人。
这个人垂着头,双手端着托盘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霍爷……这是妾……是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忘了该怎么称呼自己。
“我……我做的。”
霍鼎钧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手,看着他垂得更低的头,看着他拼命忍着什么、忍得肩膀都在发颤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个人怕他。
怕得要死。
怕到看见他就恨不得贴进墙里去,怕到跟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,怕到每次他一来,富察含钰的脸色就要变一变,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小动物。
可就是这样,这个人还来。
还端着茶来,端着点心来,端着汤来。
为什么?
他不想问。他怕问了,答案会让他更闷。
可他大概知道。
因为那个人怕的,不只是他。
那个人怕的,是被退回去,是被扔出去,是被当成废品处理掉。
所以他得来。
得讨好。
得让这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,不讨厌他。
霍鼎钧看着那碗汤,汤上飘着一层油花,热气腾腾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