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帘掀开的那一刻,富察含钰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。
有人伸手来扶他,是一只粗壮的手,婆子的手。他被扶着下了轿,脚踩在地上,缠过的那双脚疼得他浑身一颤,却不敢出声。
盖头挡着,他看不见路,只能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尖那一小块地方。
青石板,磨得光光的,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。一双一双的脚从旁边过去,靴子、皮鞋、绣花鞋,匆匆忙忙的。
有人引着他往前走。
过了一道门槛,又过了一道门槛。穿堂,游廊,不知道拐了几个弯。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,压着嗓子,窸窸窣窣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他只听见一句——
“爷还没回来呢。”
他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没回来?
那他拜堂怎么办?跟谁拜?
没有人给他答案。
他被引到一间屋子里,按着坐在一张床上。
那婆子说了一句“新娘子先歇着”,然后就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,轻轻的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盖头还顶着,手还攥着衣襟,背挺得直直的。
岑嫣教过他,坐要有坐相,站要有站相。
新娘子进了洞房,要端端正正坐着,等新郎官来掀盖头。新郎官不来,不能动,不能躺,不能自己掀盖头看。
不能。
那叫没规矩。
他等着。
等了一天。
没人来。
天黑了,又亮了。有人来送饭,放在桌上,让他吃。
他不敢吃,怕吃了要解手。解手要掀盖头,要起身,要动。他不知道动了算不算没规矩。
他不知道霍鼎钧什么时候回来。
他怕他回来的时候,自己不在这里坐着。
他坐在那里,从白天到黑夜,从黑夜到白天。
饿。
渴。
困得眼前发黑。
可他还是坐着。
盖头底下那一小块地方,是他全部的世界。
他盯着自己那双绣花鞋,盯着鞋尖上并蒂莲的花样,盯着脚背上勒得紧紧的绣花鞋面。
鞋太小,脚太疼,疼得他时不时浑身发抖,抖完了,继续坐着。
眼泪落下来,洇在盖头上,干了,再落,再干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一天?
两天?
他只知道窗纸亮了又黑,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有人来送饭,他把饭原封不动地放着。
有人来劝他吃,他摇摇头,盖头上的流苏跟着晃一晃,晃完了,继续坐着。
他想,霍鼎钧是不是不要他了?
是不是知道他是男的了?
是不是派人去问岑嫣了?
岑嫣会怎么说?
她会笑盈盈地说,那孩子是我亲手养大的,怎么可能是男的?霍爷看错了吧?要不,您把他退回来,我亲自审一审?
然后他就会被退回去。
然后岑嫣就会关起门来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只能坐着。
坐得腰都僵了,背都麻了,腿都没知觉了,还是坐着。
第三天。
霍鼎钧是三天后才回来的。
那桩急事本来半天就能办完,谁知道路上出了岔子。
火车坏了,等修好,又遇上队伍过境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他在半道上困了两天,等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。
公馆里的人迎上来,七嘴八舌地说话。他没细听,只听见一句:新娘子还坐着呢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坐着?”他问,“坐哪儿?”
“洞房里。”下人小心翼翼地答,“从进门那天起,就一直坐着。盖头都没掀。”
霍鼎钧皱了皱眉。
他往内院走,脚步不快,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念头。
那继母打的是什么主意,他大概能猜到几分。
把“女儿”嫁过来,说是高攀,其实是想攀上他这条线,好让他在那几位新贵面前给那女人撑腰。
他点了头,是因为当年那碗热汤,那把银锁。
至于这位“小格格”是什么人,长什么模样,他不关心。
左右不过是个摆设。
可这摆设,居然顶着盖头坐了三天?
他走到新房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点着灯,烛火一跳一跳的,映得满屋昏黄。床沿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大红嫁衣,顶着大红盖头,端端正正的,像一尊塑像。
听见门响,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。
就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霍鼎钧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人影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就这么坐了三天?”他问。
那个人没动。
霍鼎钧走进去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方红盖头。盖头上的流苏垂着,一动不动的,像那人整个人都凝固住了。
他伸手,掀开了盖头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盖头底下是一张脸。
一张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的脸。原本精致的妆容,被冲成一道一道的,粉底下露出本来的肤色。
可那本来的肤色,比粉还白。
白得像玉,像瓷,像冬天里落的第一场雪。
他忽然想笑——还擦什么粉啊?这张脸,比粉白多了。
可他没笑出来。
因为他看见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湿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
可那双眼睛不是哭的眼睛,是一双怕的眼睛,一双惊的眼睛,一双看着他的时候,像看着什么可怕东西的眼睛。
富察含钰看着面前这个人。
他没想到霍鼎钧长这样。
传闻里说青面獠牙,血盆大口,动辄取人性命。他想象过无数种模样——凶神恶煞的,满脸横肉的,眼睛像铜铃、嘴巴咧到耳根的。
都不是。
面前这个人,穿一身深灰的长衫,料子挺括,剪裁合体。个子很高,往那里一站,像一棵树。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愣一下的脸——
俊的。
眉眼分明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看着像画上的人。可那眼神不对,那眼神是冷的,是深的,是让人看一眼就想起冬天井水的。
富察含钰看着那张脸,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