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看见青面獠牙还冷。
他知道岑嫣那张脸有多好看。
他也知道那张脸后面藏着什么。
这世道,越是生得无害的人,越是可怕。真正凶神恶煞的,反而容易对付——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要吃人,躲远点就是了。
可怕的是那些让你觉得安全的。
那些让你放下戒心的。
那些等你发现不对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的。
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了。
怕死?怕被退回去?怕岑嫣?
都怕。
可最怕的,是眼前这个人。
原本流干了的泪又要往下滑,可又怕惹他恼,硬生生憋在眼眶里转,将黑漆漆的眼睛洗净,盛的全是无措。
先前泪落了一层又一层,将妆冲出道印子,干了便糊成团,现下脸色煞白,颊上却挂着隐现的原生肤色,看上去狼狈又可笑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藏在深宅十年之久,除了扫洒的佣人之外,富察含钰没再见过其他人,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仓促成为自己未来丈夫的、陌生男人相处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双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恐惧、惊惶、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四岁的孩子,想起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,想起那孩子踮着脚给他挂银锁的样子。
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可那双眼睛,他还记得。
不像。
这个人,不像当年那个孩子。
当年那孩子的眼睛是暖的,亮的,像两颗小太阳。可这双眼睛是冷的,是湿的,是缩在壳里不敢伸出来的。
他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却忽然顿住了。
烛火跳了跳,光影一晃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脖子上。
衣领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脖颈。那脖颈细得很,白得很,像一截嫩藕。可那上面——
有一小块凸起。
喉结。
不大,不明显,但还是看得见。
霍鼎钧的目光往下移。肩膀,骨架,虽然纤瘦,裹在大红嫁衣里,可那骨架——
不是女子的骨架。
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富察含钰察觉到他的目光,浑身一僵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可后面是床柱,他缩无可缩,只能攥紧衣襟,手指发抖。
霍鼎钧盯着他,盯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一把捏住富察含钰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那手是凉的,硬的,力道大得惊人。
富察含钰的下巴被捏得生疼,却不敢动,只是浑身发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霍鼎钧把他的脸转过来,对着烛火,仔仔细细地看。看他的眉眼,看他的轮廓,看他的下巴,看他的脖子。
越看,眼神越冷。
“你是谁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刀子。
富察含钰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
“我问你,”霍鼎钧的手收紧,捏得他下巴骨咯咯响,“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富察含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细得像蚊子叫,“富察……富察含钰……”
霍鼎钧冷笑一声。
“富察含钰?”他说,“富察含钰是个格格。你呢?你是什么?”
富察含钰的脸色白了。
他知道自己露馅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岑嫣教了他那么多,教他怎么笑,怎么走,怎么说话,怎么伺候男人,可没教过他,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。
因为岑嫣说不会的。
岑嫣说,她养了他十年,把他养得比女人还女人,没人能看出来。
可这个人看出来了。
只用了一眼。
霍鼎钧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神更冷。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岑嫣派你来的?”他问。
富察含钰摇头,拼命摇头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?”霍鼎钧的嘴角扯了扯,那笑意冷得像刀子,“那你是什么?男扮女装,嫁进我霍家,想干什么?刺杀?还是仙人跳?”
富察含钰说不出话。
他只知道摇头,只知道往后退,可背后是床柱,他退不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伸出手,一把掐住他的脖子。
那只手很大,几乎把他的整个脖子都握住了。
力道一点一点收紧,富察含钰的脸憋得通红,眼睛瞪大,嘴巴张开,却吸不进一口气。
他的手本能地抬起来,去掰霍鼎钧的手,去抓他的袖子,去拍他的胳膊。可那些都是徒劳的,那只手像铁钳一样,纹丝不动。
他的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忽然想,也好。
死了也好。
死了就不用怕被退回去了,不用怕岑嫣了,不用再当什么“格格”了。
可他的手还在动,还在本能地挣扎。
袖子滑下去,露出一截手腕。
手腕很细,很白,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。可那上面,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霍鼎钧的目光落在那里。
那道疤。
不大,不长,浅浅的一道,横在手腕内侧。
像是被什么烫的,烫的时候年纪应该很小,所以疤长得很浅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
可霍鼎钧看出来了。
他见过这道疤。
十几年前,那个冬天,那碗洒了的汤。那个四岁的孩子端汤给他,汤太烫,洒了,浇在那孩子的手腕上,烫红了一片。
后来那孩子被抱走了,抱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,冲他挥挥那只被烫红的小手。
“小哥哥,你好好喝汤——”
那道疤,就是这么留的。
霍鼎钧的手,忽然松了。
富察含钰跌在床上,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那只手松开了,他活过来了。
他趴在那里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浑身抖成一团。
霍鼎钧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他。
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。
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冲花的脸。
看着他那双惊惶的、湿漉漉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——
和当年的不一样了。
可那双手,那道疤,是同一个人的。
霍鼎钧站在那里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,怎么会从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格格,变成现在这副模样。
他不知道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留的,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