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伸过来,凉的,指甲染着淡粉的蔻丹。
富察含钰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。他只记得岑嫣的手,凉的,软的,不紧不慢的,像在摆弄一件器物。
后来——
后来岑嫣让他躺下。
后来的事,他不愿意想。
他只知道,那天晚上,岑嫣用她的手,让他做了一次男人。
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。
或许也是最后一次。
事后岑嫣坐在床边,慢条斯理地擦手,擦完了,把帕子往旁边一丢,低头看着他,像看一只被碾过的虫子。
“记住没有?”她问。
他蜷在床上,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
岑嫣弯下腰,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以后,你就得这么服侍霍鼎钧。”她说,“他让你怎么做,你就怎么做。他让你张嘴,你就张嘴。他让你跪着,你就跪着。他让你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,只是笑了笑。
“你会活的。”她说,“我教你这么多,就是为了让你活。”
轿子又晃了一下。
富察含钰攥紧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,掐得生疼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从岑嫣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,只知道走到半路,扶着墙吐了。
吐完了,蹲在墙根底下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
天边泛着鱼肚白,冷风飕飕地往脖子里灌。
他蹲在那里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很小的时候,好像有一个人。
是谁?想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是一个冬天,很冷很冷,他好像给过谁什么东西。给了什么?给谁?不知道。
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,一团暖烘烘的热气,像一碗热汤,又像一把银锁。
他想不起来。
越想越想不起来。
后来天亮了,他站起来,回去,继续当他的“格格”。
继续笑,继续低头,继续在岑嫣面前跪着。
那团影子被他忘在脑后。
就像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把银锁,忘了自己曾经踮着脚把它挂在哪个人脖子上,忘了自己曾经被烫过的手腕上,还留着浅浅的一道疤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那道疤还在。
怎么留的?他不知道。
只是偶尔看见的时候,会觉得那里有一点暖,一点热,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流过。
轿子继续往前,摇摇晃晃。
富察含钰坐在里头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一滴,两滴,落在盖头上,洇出深红的印子。他赶紧抬手去擦,擦完了又怕,怕妆花了,怕霍鼎钧看见一张花脸会不高兴。
岑嫣说了,妆不能花。
岑嫣说了,霍鼎钧高兴了,他才能活。
他不想活。
他早就不想活了。
可他又怕死。
不是怕死本身,是怕死在岑嫣手里。
岑嫣有一万种法子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可外头人不知道。
外头人只知道富察府的太太贤良淑德,把前头主母留下的闺女当亲生的一般养。吃穿用度,和少爷一模一样。
从小到大,从没亏待过半分。
一模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脚。
鞋是绣花鞋,缎面的,绣着并蒂莲,底下是厚厚的高底。高底里头,裹着一双被缠得变了形的脚。
少爷的脚,是这样的吗?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自己都觉得瘆人。
所以他坐在这里,穿着大红嫁衣,顶着盖头,往一个妖怪的家里去。
他情愿死在妖怪手里。
死在妖怪手里,至少痛快。
怕只怕,妖怪不要他。
怕只怕,妖怪掀开盖头,看他一眼,皱皱眉头,让人把他抬回去。
抬回去,退回去,还给岑嫣。
那他就完了。
岑嫣会笑盈盈地接着他,说“霍爷不满意,是我们扎沐尔哈没福气”。然后关起门来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让他知道什么叫“不满意”。
他攥紧手指,指甲掐进肉里。
疼。
疼才能让他不乱想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想——
那个三头六臂、青面獠牙的妖怪,到底长什么样?
真的会吃人吗?
真的动辄取人性命吗?
如果他要吃人,是从头开始吃,还是从脚?
他想起自己这双缠了十一年的脚,裹得严严实实,掰成弯弯的月牙形,走起路来疼得钻心,脱了鞋连自己都不忍心看。
妖怪要是吃这双脚,会不会嫌恶心?
他忽然想笑。
又忽然想哭。
眼泪又落下来,他赶紧擦,擦完了又怕妆花,怕霍鼎钧不高兴,怕被退回去,怕岑嫣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。
怕来怕去,怕得自己都不知该怕什么了。
轿子外头,锣鼓喧天。
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有人在喊“新娘子来啦”,声音起起落落的,听着热闹极了。
他把盖头攥得更紧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轿子忽然顿了一下。
然后,停住了。
锣鼓声还在响,鞭炮还在炸,人声还在沸沸扬扬地喊。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。
到了。
霍公馆到了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湿了,里衣黏在皮肤上,冷飕飕的。
轿帘外头有人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是脚步声,往这边来的,越来越近。
他盯着盖头底下那一小片光。
那光是红的,是盖头的颜色。
可他知道,光的那一头,站着一个妖怪。
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。
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把他退回去的妖怪。
一个——
他闭上眼。
轿帘掀开了。
冷风灌进来,灌了他一身。
他听见有人喊:“新娘子下轿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