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哥哥,你喝。”
他端得太急,汤又满,一晃就泼了出来。热汤浇在他手腕上,他“哎呀”叫了一声,手一松,碗掉在榻上,汤洒了一滩。
那女人吓了一跳,赶紧冲过来,抱起那孩子的手看:“格格!烫着没有?快让嬷嬷看看!”
那孩子的手腕红了一片,他却没哭,只是扭头看着霍鼎钧,小脸上有点委屈,又有点不好意思:“小哥哥,汤洒了……”
霍鼎钧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疼不疼?”
那孩子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小声说:“有一点点疼。”
那女人已经急得不行了,抱着他就往外走:“快,快去找太太,拿药来!”
那孩子被抱着走了,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看他,冲他挥了挥那只被烫红的小手:“小哥哥,你好好喝汤,我再给你端一碗来!”
门帘落下来,把那张小脸挡在后头。
霍鼎钧坐在榻上,愣了很久。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银锁,又低头看了看榻上洒的那滩汤。汤还冒着热气,热气熏在脸上,熏得他眼睛发涩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发现手心是湿的。
那女人后来又端了一碗汤来。
这回霍鼎钧端着碗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汤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他舍不得停下来。
他想把这口热记住,记在心里头,以后冷的时候还能想起来。
那女人在旁边絮絮叨叨,说这是什么地方,说府上老爷姓富察,是满洲老姓,说太太是固伦公主出身,金枝玉叶。
说他们小格格是太太的心头肉,从没见小格格对谁这么亲过。
霍鼎钧听着,忽然开口问: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什么?”那女人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“我们格格?叫富察含钰,含在嘴里的含,宝玉的钰。乳名叫扎沐尔哈,是他们满洲话,意思是玫瑰。”
富察含钰。
含在嘴里的宝玉。
霍鼎钧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把它记住了。
那女人又说了些什么,他没仔细听。喝完了汤,他放下碗,忽然又问:“你们格格……他几岁了?”
“四岁。”那女人笑起来,“过了年就五岁了。”
四岁。
霍鼎钧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的手。
他十二岁,比那个孩子大八岁。
八年前他还在霍家,他娘还活着,他还是那个被人捧着的嫡长子。
八年后他躺在这里,浑身是伤,被一个四岁的孩子用一碗热汤救活了。
他忽然想问一问那个孩子,你怎么敢?你怎么敢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么好?你怎么敢把自己的平安锁送给一个陌生人?你不怕吗?你不怕我是坏人吗?
但他没问。
他知道那个孩子不会懂。
那个孩子活在蜜糖里,活在金玉堆起来的围墙里头,他不知道外头的人心是什么样的,不知道这世上有人会为了抢一把椅子就要了别人的命。
他不该懂。
也不用懂。
后来他还是走了。
伤养好了,他不能留在这里。霍家的人还在找他,拐子不知道有没有被抓住,他不能连累这家人。
走之前,他在富察府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,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,看着石狮子脖子上挂着的红绸。
他没进去道别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道别。
他不知道那个四岁的孩子记不记得他,记不记得给过一个流浪的小哥哥一碗热汤、一把银锁。可能不记得,四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?
但他记得。
他把那把银锁贴身戴着,贴着心口的那块地方,一直戴着。
后来他回了霍家。
怎么回的,费了多少周折,死了多少人,那些事不必细说。
总之他回去了,把该拿的拿回来,该清的清掉,该送走的一个一个送走。族里的人换了一茬,没人再敢提“碍事”这两个字。
再后来他出了洋,在伦敦待了几年,读那些洋人的书,学那些洋人的规矩,看那些洋人的工厂和银行怎么运转。
他想,要活下去,就得比那些人更强。
要更强,就得学那些洋人是怎么强的。
在伦敦的那些年,他偶尔会想起那碗热汤,那把银锁,那个穿着大红格格服的小小身影。
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大了什么样,不知道富察府如今怎么样,他只知道那把银锁一直戴在身上,贴着心口,像一块小小的、温热的炭。
他告诉自己,那是小时候的事了。
小时候的事,不必当真。
民国七年,他回了国。
霍家的生意在他手里翻了几番,又开了钱庄,办了银行,和那些军阀你来我往,你拉我扯。
他二十四岁,在这座城里已经没人敢直呼其名,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“爷”。
但他一直盯着富察府。
也不算什么盯着,只是偶尔会让人打听打听。
那家人如今怎么样,那位太太还在不在,那个叫含钰的孩子……如今也该长大了。
打听来的消息不太好。
那位固伦公主,在他走后没两年就病死了。
富察家的老爷后来领回来一个外室,是个汉人,带着个比富察含钰还大五岁的儿子。
再后来老爷也死了,死在任上,据说是叫暴民打死的。
剩下那个外室带着一儿一女,守着富察府那点家业,日子过得……据说也还过得去。
他没细问。
过得去就行。
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直盯着。
报恩?谈不上。一碗热汤,一把银锁,值得他报什么恩?他如今什么身价,富察家什么光景,两下里早不是一路人。
他站在这里,他们在那里,隔着的不是几条街,是十几年的人和事,是回不去的那些东西。
他只是盯着。
有时候盯着盯着会想起那把银锁,想起那个孩子踮着脚给他往脖子上挂锁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的手是暖的,眼睛是亮的,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颗小太阳。
后来就没怎么想起来了。
太忙了。
生意上的事,人情上的事,那些军阀今天你来明天他走的事。
他的日子被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,没空想从前。
所以当富察府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来人是个婆子,穿得倒也齐整,陪着笑脸,说了一大通话。
说什么我们太太久仰霍爷大名,说什么我们府上的大小姐到了出阁的年纪,说什么太太听说霍爷府上还缺一位内当家,想高攀一门亲事。
他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念头。
富察府的人主动找上门来?
那位继母,他让人打听过,是个精明人。
精明人做事,从来不会无的放矢。
她为什么要把“女儿”送到他这里来?是真想攀附,还是另有打算?
但不管是什么打算,他都点了头。
没什么理由。就是忽然想起那个冬天,想起那碗热汤,那把银锁。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踮着脚给他戴锁的样子,想起那只被烫红的小手。
他想,就当还了吧。
给她一处容身之地,让她活下去。就像当年她让他活下来一样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那位继母打的是什么算盘,那个“小格格”如今是什么模样,他不在意。
左右不过是个摆设,府里多一个人吃饭,多一个人住着,不算什么。
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他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趴在巷子里的时候,天也是这样的,灰的,冷的,没有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
衣裳里头,那把银锁还戴着,贴着心口那块地方,温温的,像一枚小小的炭。
吉祥如意。
扎沐尔哈。
他忽然想,当年那个金枝玉叶的小格格,怎么会沦落到被人当货物一样送上门来的地步?
难不成那个平安锁,真的是把平安送给了他,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?
他站了很久,最后笑了一下,笑自己多心。
不过是一门亲事罢了。
他点了头,她嫁过来,从此有一口安稳饭吃,有一处屋檐遮风挡雨。
这就够了。
只是他不知道,当他掀开盖头的那一晚,看到的会是什么。
他也不知道,那个十六岁的“小格格”,此刻正坐在花轿上,摇摇晃晃地往他府上来。
那双手曾经给他端过热汤,那只手腕上,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。
那些都是后话了。
此刻他只站在窗前,看天灰蒙蒙的,看雪要落未落,看十二年前那个冬天,隔着这么长的光阴,又折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