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生，眉眼清冷，站姿笔直，像一株生在雪地里的松。

隐约间，言星觉得这气质有些与沈佳先前那副模样相似。

不，应该说是沈佳与那个女生的气质相似。

另一个站在女生旁边，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边——但言星不认识她。

让言星在意的是沈佳的表情。

那张刚才还在笑、还会脸红的脸，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
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什么。

“沈佳？”言星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沈佳没有应。

她只是看着那个人。

而那个人，也正在看着她。

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水煮店里的嘈杂声变得很远，红油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变得很远，就连言星喊她的声音也变得很远。

沈佳只看见谭怡站在门口。

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，隔着几个月的时间，隔着她以为已经翻篇了的那些过往——还有那个让谭怡等她的誓言。

谭怡没有动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沈佳。

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清冷沉静，可此刻，那清冷的表面之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疑惑。

不解。

还有一丝沈佳不敢确认的……什么。

沈佳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。

不是师大附中的校服。

是那所中专的。

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筷子有千斤重。

完蛋了……

谭怡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沈佳身上。

她看见沈佳穿着陌生的衣服，坐在陌生的女孩对面，在她们曾经约定要一起来的那家店里。

复读？

谭怡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

沈佳说她要复读，考师大附中。

她说让谭怡等她，她们一起上同一所高中。

可为什么会在这里？

还有那身衣服……

谭怡忽然不敢往下想。

她只是看着沈佳，看着她僵住的动作，看着她低下去的头，看着她躲闪的目光。

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塌陷下去。

“怡宝？”

邹雨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侧身挡住谭怡的视线，也挡住谭怡看向沈佳的目光。

她仰起头，露出一个和往常无异的笑：“我们坐那边吧，那边有空位。”

她指向沈佳相反的方向。

谭怡终于收回目光。

她看了邹雨婷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，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又飘了一下。

只一下。

然后她跟着邹雨婷走向另一边。

——

言星看着那两个人走向角落的座位，又回头看沈佳。

沈佳低着头，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却始终没有送进嘴里。

“沈佳？”

言星放轻了声音，“你……认识她们？”

沈佳的动作顿了顿。

半晌，她抬起头，对上言星担忧的目光，弯了弯嘴角。

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像是冬天里呼出的一口气，转瞬就散在空气里。

“认识。”

她说。

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“一个……很早就认识的人。”

店里的热气依旧氤氲，碗里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。

可这一桌的温度，好像忽然低了几度。

言星看着沈佳，看着她重新低下头，看着她把土豆送进嘴里，慢慢地嚼，慢慢地咽。

她没有再问。

只是默默地往沈佳碗里又夹了一块土豆。

另一边的角落里，邹雨婷正在点单。

“怡宝，你要吃什么？他们家八宝真的超好吃，还有这个——”

谭怡坐在对面，目光落在菜单上，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。

“怡宝？”

邹雨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
谭怡抬起头，对上邹雨婷探究的眼神，淡淡地说：

“你点吧，我和你一样。”

然后她又低下头，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
可那些字一个也没能进到她脑子里。

她只是在想——

沈佳为什么会在这里？

她身上的衣服，是哪里的校服？

她说要复读，说要考师大附中，说让自己等她……

都是骗人的吗？

菜单的边缘，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。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她会在这里？

为什么她会穿着校服？

为什么和别的女生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？

谭怡突然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
不知道沈佳在哪个学校就读，不知道沈佳住在哪里，不知道沈佳每天和谁一起吃饭，不知道沈佳过得开不开心。

更不知道，沈佳为什么要骗自己。

骗自己要复读，骗自己要等她。

谭怡忽然想起初三毕业那天，沈佳站在铁轨旁，把狗尾巴草戒指圈住月亮的样子。

“中考之后，我会复读。”

“你会等我的吧？”

我会等你的。

我一直在等你。

可你呢？

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