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雨婷怔怔地看着她们，看着那个叫怡宝的女生低下头，轻声哄着怀里的人，眉眼间的焦灼化作温柔。

她忽然觉得医务室好小。

小到她无处可躲。

小到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又空落落的，找不到着落。

嫉妒的种子，在此刻埋下。

后来，那颗种子生根发芽，在某个寻常的课间，彻底破土而出。

那天她在教学楼走廊里与沈佳一行人迎面相遇。

那个叫做沈佳的女孩像一团怎么躲也躲不开的风，横冲直撞地奔跑，将她狠狠撞倒在地。

疼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
邹雨婷忍着眼泪，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罪魁祸首——余光里，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一如初见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飙，脸颊腾地烧起来，一直红到耳根。

怡宝……怡宝……

是她心心念念的怡宝。

只是还未等她从这猝不及防的心动中回过神来，那个碍眼的女孩先开了口：

“对不起！实在对不起！不好意思！是我没看路冒犯到你了！”

沈佳话说到一半，猛地抬头，撞进邹雨婷复杂的眼眸里。

她愣了一瞬，随即双眼放光，毫无边界感地咧嘴笑起来：

“哇！你长得好可爱！”

邹雨婷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往后一缩，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，像要挡住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。

还没来得及开口，沈佳的下一句话又堵了上来：

“你叫什么名字呀？我可以认识一下你吗？”

“你的嘴巴嘟起来肉肉的，看上去好想亲一口诶！”

……

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？

到底有没有脑子？

邹雨婷只想赶紧逃离，可眼前的女孩仿佛有一种“你不理我我就绝不罢休”的执拗。

她实在无奈，只好憋着怒意开口：

“邹、邹……邹雨婷！我叫邹雨婷！”

见沈佳还想往前凑，她连忙后退半步，声音都变了调：

“我要走了！你……你不要靠过来！啊——”

“行了！你吓到人家了，佳佳。”

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怡宝终于开口，制止了沈佳进一步的冒犯。

她抬步挡在沈佳面前——那动作看似阻拦，可从邹雨婷的角度看去，那分明是一种维护的姿态。

将她挡在身后，也将邹雨婷隔绝在外。

“不好意思了同学，她性格就这样。”

谭怡的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邹雨婷攥紧怀里的书本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
她有点委屈地瘪了瘪嘴，可转念想到沈佳刚才那句“你的嘴巴嘟起来肉肉的，看上去好想亲一口”，又慌忙把唇抿平。

什么嘛……嘟起来好想亲……

怎么会有人的情商低到这种地步？

“没事。”

邹雨婷不敢与谭怡对视。

她不敢看那双清冷的、毫无波澜的眼睛。仿佛只要不去看，她就能稍微欺骗自己——对方是在关心她的，对方看她的眼神里，是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的。

直到谭怡拉着身后的女孩与她擦肩而过，带起一阵极轻的风，邹雨婷才恍然回神。

她匆忙回头，只来得及捕捉那一闪而过的背影。

却足够她回味许久。

惊羡与悔意同时涌上心头。

惊羡于那个背影的颀长与清冷，后悔没有与对方多说几句话——哪怕只是一句“谢谢”，哪怕只是一个对视。

而在这些情绪的最深处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。

嫉妒。

嫉妒那个叫做沈佳的女孩，可以被谭怡护在身后，可以肆无忌惮地喊她“怡宝”，可以那样自然地、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，邹雨婷站在原地，抱着书本，久久没有挪步。

那天之后，邹雨婷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习惯。

她会刻意绕路经过谭怡所在的班级，会在课间操时寻找那道清瘦的身影，会在食堂排队时竖起耳朵，试图从嘈杂的人声中捕捉那个名字。

谭怡。

她悄悄记住了。

也悄悄记住了那个总是黏在怡宝身边的女孩——沈佳。

她们好像永远在一起。

一起上课，一起吃饭，一起在操场上散步。

沈佳走累了就挂在谭怡身上，谭怡也不推，只是由着她，偶尔低头说些什么，沈佳就笑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笑得整个人都往谭怡怀里钻。

邹雨婷远远看着，手里的笔记本被攥出了褶皱。

她不明白。

那个冒冒失失、毫无边界感、张口就说“你的嘴巴好想亲”的沈佳，凭什么？

凭什么可以那样理所当然地站在谭怡身边？

凭什么可以那样自然地喊她“怡宝”？

凭什么——可以被谭怡那样温柔地看着？

邹雨婷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怀里的书本。崭新的封皮，棱角分明的书脊，被她护得干干净净，连一道折痕都没有。

她和沈佳不一样。

她不会冒失地撞到别人，不会说那些不过脑子的话，不会毫无分寸地往别人身上靠。

她是好的。

是规矩的。

是……不会被谭怡那样看着的。

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，又缓缓松开，留下一片酸涩的空洞。

后来，她开始在课间操时站在队伍的最边缘，只为了能更清楚地看见谭怡做操时的侧脸。

她开始在食堂里挑选离谭怡最近的座位，哪怕只能看见一个背影。

她开始在放学后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，只为了能在走廊里与谭怡“偶遇”。

偶遇过很多次。

可谭怡从来没有看过她。

那双清冷的眼睛，永远追随着另一个人。

直到有一天，邹雨婷在走廊里又一次与她们擦肩而过时，忽然听见沈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

“诶，那个是不是上次被我撞到的女生？她好像老是在看我们诶——”

邹雨婷的脚步顿住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然后她听见谭怡的回答，淡淡的，没有任何情绪：

“有吗？没注意。”

没注意。

邹雨婷站在原地，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，手里的书本抱得更紧了。

她想，总有一天，你会注意到的。

总有一天。

她攥紧书脊，指节泛白。

——

总有一天，我会让你的眼里只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