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破开晨雾,将整座云溪县笼罩在一片浅金色的光晕之中。陈凡站在青麓山余脉的坡顶,望着山下那座巍峨矗立的城池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活了十二年,见过最大的地方,不过是石磨村外十几里地的小镇。那里只有一条土路、两三家杂货铺、逢集时才会热闹一阵的空旷场地。可眼前的云溪县,城墙高耸,青砖厚重,城楼飞檐翘角,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顺着城内外延伸,车马行人络绎不绝,喧嚣之声即便隔着数里地,也能隐约传入耳中。
这是真正的城池。
是老秀才口中,有武馆、有镖局、有官兵、有江湖人的地方。
陈凡紧紧攥了攥怀里的《裂石拳谱》,纸页隔着单薄的麻衣,传来一丝安稳的触感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忐忑,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脚,一步一步,顺着坡路往下走。
雪已经停了,路面却依旧湿滑难行。从坡顶到县城脚下,足足两三里地,陈凡走了近一个时辰。等他终于踏上平地,来到通往城门的官道时,天色已经大亮,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挑着菜担的菜农、赶着马车的商贾、挎着包袱的旅人、骑着马的公人……形形色色的人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步履匆匆,朝着城门方向汇聚。与他们相比,陈凡显得格格不入——一身破烂麻衣,沾满尘土与雪水,赤脚开裂,头发凌乱,面黄肌瘦,远远看去,就像一个从荒山里跑出来的小乞丐。
路过的行人,目光落在他身上,大多是一闪而过的嫌弃与鄙夷,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让,仿佛怕被他弄脏了衣衫。
“哪儿来的脏小子,挡在路上。”
“看着可怜,可也别挡道啊。”
“不会是逃荒过来的吧?”
低声的议论,轻飘飘传入耳中。陈凡把头埋得更低,一言不发,默默跟在人群末尾,放慢脚步,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。
他现在最缺的,就是存在感。
老赵头说不定已经派人往云溪县方向追来,一旦被人盯上,后果不堪设想。
靠近城门时,一道略显粗哑的声音响起:“入城一人一文钱,车马另算,快点快点,别堵着!”
陈凡脚步一顿,心脏微微一沉。
入城税。
一文钱。
听起来不多,可对他来说,却是比登天还难。
他全身上下,别说一文钱,连一片碎铜、一粒碎银都没有,唯一能称得上财物的,只有怀里那本拳谱、肩上那柄柴刀,以及怀里剩下的小半块粗粮饼。
交钱,是肯定交不起的。
硬闯,以他这副小身板,还没靠近城门,就会被守卫拿下。
陈凡停下脚步,缩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后面,悄悄观察。
城门左右,各站着两名身穿灰布公服、腰佩短刀的守卫。他们神情严肃,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的人,伸手收钱、放行,动作熟练。偶尔有想蹭过去不交钱的,都会被他们厉声喝止,要么补交,要么直接赶走。
陈凡默默看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干。
怎么办?
进不去城,就只能在城外流浪。城外荒郊野岭,天寒地冻,没有食物,没有藏身之处,用不了几天,他就会冻饿而死。
可进城,又无路可走。
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,一辆装满柴火的马车,慢悠悠从他身旁经过。赶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,穿着厚实的棉袄,手里握着鞭子,脸上带着风霜之色。车上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,显然是送往城里售卖的。
陈凡眼睛微微一亮。
他是砍柴出身,对木柴再熟悉不过。老汉车上的柴,干燥、紧实,是上好的烧柴,分量也足,运到城里,必定能卖个好价钱。
一个念头,在他心中悄然升起。
他没有犹豫,猛地从树后走出,快步追上马车,不顾老汉诧异的目光,深深弯下腰,低声道:“老丈,等等!”
老汉勒住马,疑惑地打量着他:“小子,你叫我?”
“是。”陈凡抬起头,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,“老丈,您这车柴,是拉去城里卖吗?”
“是啊,怎么了?”老汉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能帮您推车,帮您卸货,帮您叫卖,我什么都能干。”陈凡语速飞快,生怕错过这个机会,“我不要工钱,只求您带我进城,让我跟着您一起进去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:“我力气不小,砍柴、劈柴、挑水,我都做得来,绝不会给您添麻烦。”
老汉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破烂、却眼神异常坚定的少年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迟疑。他常年跑城内外,见过不少流浪儿,有的乖巧,有的狡黠,眼前这个少年,虽然看着瘦弱,却透着一股不一样的韧劲。
“你……无家可归了?”老汉轻声问。
陈凡嘴唇动了动,没有解释,只是点了点头。
身世凄惨,无处可去,一身脏破,却不求钱,只求一个入城的机会。
老汉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终究是心一软,叹了口气:“罢了,看你可怜,上车吧。躲在柴堆后面,别露头,到了城里,我自会放你下来。”
“多谢老丈!多谢老丈!”
陈凡大喜过望,连连躬身行礼。他不敢耽误,手脚麻利地爬上马车,缩到柴堆最深处,用木柴把自己遮挡起来,只露出一双眼睛,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。
老汉挥了挥鞭子,马车再次缓缓前行,朝着城门走去。
很快,马车便来到守卫面前。
守卫扫了一眼满车的木柴,又看了看老汉,没有多问,伸手道:“车马入城,两文钱。”
老汉从怀里掏出两文破旧的铜钱,递了过去。
守卫接过钱,摆了摆手:“进去吧。”
马车顺利通过城门,驶入城内。
陈凡躲在柴堆后面,心脏砰砰直跳,直到马车彻底进入城中,耳边传来更加喧闹的人声,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,浑身紧绷的肌肉,缓缓放松下来。
他进来了。
他真的进入云溪县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,涌上心头。
“小子,可以出来了。”
马车在街边一处空地上停下,老汉的声音传来。
陈凡连忙从柴堆里爬出来,跳下马车,再次对着老汉躬身一礼:“多谢老丈救命之恩。”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老汉摆了摆手,看着他,眼神带着几分担忧,“城里不比城外,龙蛇混杂,你一个半大孩子,无依无靠,可要小心一些。若是实在活不下去,就找个饭馆、作坊,做个学徒,好歹能混一口饭吃。”
“我记住了,老丈。”陈凡认真点头。
老汉不再多言,挥了挥手,赶着马车,前往柴市卖柴。
陈凡站在街边,望着老汉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,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份恩情。随后,他才转过身,真正开始打量这座让他心神震撼的城池。
街道宽阔,由青石板铺就,干净整洁。两旁店铺林立,招牌林立,绸缎庄、酒楼、茶馆、粮铺、药堂、铁匠铺、兵器店……一家挨着一家,琳琅满目,看得他眼花缭乱。
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饭菜的香气、糕点的甜味、铁器的烟火气、药材的苦涩味、马匹的腥气……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独属于城池的喧嚣气息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、伙计的吆喝声、客人的谈笑声……此起彼伏,震耳欲聋,却又充满了生机。
这是石磨村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热闹。
是他过去十二年,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人间。
陈凡站在街边,像一尊呆滞的石像,眼神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。他就像一粒投入江河的泥沙,渺小、卑微、无措,随时都会被汹涌的人流吞没。
饥饿,再次不合时宜地袭来。
腹中空空如也,绞痛阵阵,方才一路紧张还不觉得,此刻放松下来,那股空虚感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,掏出那仅剩的一点点粗粮饼,掰下极小的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饼又冷又硬,干涩难咽。
可他吃得无比珍惜。
这是他唯一的粮食,吃完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就在他低头啃着粗粮饼,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活下去的时候,一阵粗暴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,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,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“小杂种,总算找到你了!”
一声怒喝,震得陈凡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双脚离地,惊慌失措地抬头,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满脸横肉、凶神恶煞的脸庞。此人身材粗壮,脖子短粗,穿着一件油污不堪的围裙,胸口肌肉隆起,一看便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。
陈凡心中一紧,拼命挣扎:“你……你是谁?放开我!”
“我是谁?”壮汉冷笑一声,眼神凶狠,“我是张屠,前面包子铺的掌柜!你昨天打碎我两个青瓷碗,偷了我两个白面馒头,跑了一夜,今天居然还敢躲在我店门口吃东西!你真是胆大包天!”
陈凡瞬间懵了。
青瓷碗?
白面馒头?
偷窃?
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,更别说打碎碗、偷馒头了。
这分明是故意找茬!
周围的行人听到动静,纷纷围拢过来,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。
“又是张屠,这脾气还是这么暴。”
“这小子看着可怜,不会真偷东西了吧?”
“谁知道呢,这年头,流浪儿偷鸡摸狗很正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