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渐停,暮色从青麓山巅缓缓压下。
陈凡扛着柴捆,一步一步走下山坡,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每一步都落在实处,却又像是踩在薄冰之上,随时可能坠入深渊。他的脸色平静,看不出丝毫慌乱,可只有自己知道,胸膛里那颗心脏,正以一种近乎沉重的节奏跳动。
方才在山道上那一拳,打出了他数月苦练的成果,也打碎了他在石磨村苟活的最后一丝可能。
赵虎是什么人?
那是里正老赵头最疼爱的孙子。老赵头在村里掌权数十年,田产、人脉、口舌,全攥在他一人手里,连乡吏下来巡查,都要先给他三分面子。在石磨村,老赵头说你是贼,你便是贼;说你有错,你便有错。如今陈凡当众将他孙子打倒在地,以老赵头的护短与狠辣,绝不会有半分姑息。
今夜不逃,天明便是死路。
要么被打断双腿,赶出村子,冻死在风雪里;
要么被扣上“殴伤乡邻、强占山柴”的罪名,捆送官府,在牢里冻饿而死。
对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言,这两条路,本质上没有区别。
陈凡不是不怕死。
恰恰相反,他比任何人都怕死。
正是因为怕死,他才挖野菜、啃树皮、忍饥挨饿、忍辱负重,在这片荒村里苦苦熬了十二年。正是因为怕死,他才在寒夜里一遍又一遍练拳,任由筋骨酸痛、皮肉开裂,只为有一天不再任人欺凌。
他不怕死,他怕的是——
就这么不明不白、毫无意义地死。
死得像一条野狗,死得无声无息,死得连那本拳谱都来不及多看一眼。
走到村口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寒风卷着雪沫子,吹过光秃秃的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村里零星几点灯火,在风雪中明明灭灭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萤火。平日里喧闹的犬吠,此刻也安静下来,整个石磨村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而沉寂的夜色里。
陈凡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土坯房。
他先绕到村东头老秀才的破屋前,停下脚步。
屋内没有点灯,一片漆黑,只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从屋里传出来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老秀才当年受了冤屈,被打断双腿,眼睛也渐渐瞎了,这些年全靠村里人心善,偶尔接济一口,才勉强活到现在。整个石磨村,唯一一个真正对他好过、给过他一丝温暖、给过他名字的人,只有这位瞎眼老人。
陈凡站在门外,手指微微蜷缩。
他想进去,道一声别。
想告诉老人,他要走了,要去寻一条生路。
想再听一次那句“凡骨亦能问道”。
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他不能连累老秀才。
老赵头若是迁怒,以老秀才这副残躯,根本承受不住半点风波。多说一句话,多留一个眼神,都可能给老人招来灭顶之灾。
陈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对着那间漆黑的小屋,缓缓弯下腰,深深一揖。
这一拜,谢养育之恩。
这一拜,谢授名之情。
这一拜,谢那句点醒他一生的话。
“老先生,多保重。”
少年声音极低,轻得被风雪一吹便散。
他没有再停留,转身,快步走向村子最西北角,那间属于他的、四面漏风的土坯房。
推开门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没有点灯,也没有点灯的必要,陈凡反手将门闩扣死,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,一步步走到炕边。
他先将肩上的柴捆扔在角落,然后伸手,在炕底最深、最隐蔽的那堆茅草里摸索。指尖穿过冰冷潮湿的泥土,触到那本熟悉而温热的小册子时,他紧绷的心弦,才稍稍松了一丝。
《裂石拳谱》。
他将拳谱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捧在手中。
封面泛黄,边角磨损,那一点暗红色的血迹,依旧清晰。这本薄薄的拳谱,不重,可握在手里,却重逾千斤。这是一条人命换来的机缘,是他十二年人生里,唯一一道光。
陈凡将拳谱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。
老秀才温和的声音,
山林里中年汉子的鲜血,
寒夜里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酸痛,
山道上赵虎怨毒的眼神……
所有的苦难、屈辱、挣扎、希望,在这一刻,全都凝聚成一个念头。
走。
离开这里。
永远不要再回来。
他没有什么行李可收拾。
一身破烂麻衣,一双赤脚,腰间一根麻绳,墙角一柄柴刀。
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陈凡弯腰,拿起那柄柴刀。刀柄被他握了数年,光滑温润,刀身不算锋利,却是他唯一的依仗。他将柴刀斜挎在肩上,用麻绳牢牢系紧,动作笨拙却认真,像是在佩戴一柄真正的兵器。
然后,他走到屋角,拿起白天剩下的半块冻得坚硬的粗粮饼。
这是他全部的干粮。
饿了,可以嚼一口;
实在撑不住,可以救命。
做完这一切,陈凡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土坯房。
看了一眼那铺冰冷的土炕,
看了一眼那堆他睡了多年的茅草,
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十二年的牢笼。
这里有他的童年,有他的饥饿,有他的屈辱,也有他第一次握住武道希望的悸动。爱恨交织,可终究留不住一颗想要高飞的心。
“别了,石磨村。”
少年在心底轻轻说。
他不再回头,推开房门,一步踏入无边夜色与风雪之中。
一出村子,便是荒山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风雪比傍晚更大,寒风刮在脸上,如同刀割。山路崎岖陡峭,积雪覆盖了路面,根本看不清哪里是平地,哪里是沟壑,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。
陈凡赤脚踩在雪地里,冰冷刺骨的寒意,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。脚底早已裂开的伤口,被雪水浸透,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传来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。
可他没有停,也没有喊。
疼,便忍着。
冷,便扛着。
怕,便压着。
他只有一个方向——
远离石磨村,往山外走,往云溪县的方向走。
老秀才曾经说过,翻过青麓山,便是云溪县。
那里有城墙,有街道,有商铺,有武馆,有真正的江湖。
那里,才是武者该去的地方。
陈凡不知道云溪县有多远,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。
他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野兽,会不会遇到土匪,会不会冻饿而死在半路。
可他知道,只要一直往前走,就比留在村里等死要强。
风雪中,少年瘦小的身影,一步一步,坚定地向上攀登。
他不敢走大路。
老赵头一旦发现赵虎被打,必定会派人在村口、在山道上堵他。走正路,等于自投罗网。他只能凭着往日上山砍柴、狩猎的记忆,钻进密林,走那些偏僻、险峻、少有人迹的野路。
树木光秃秃的枝桠,在夜色中张牙舞爪,像是鬼怪的手掌。远处山林深处,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嚎,低沉而悠长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。
换做以前,陈凡早已吓得浑身发抖,缩在原地不敢动弹。
可现在,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柴刀,眼神平静。
他见过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