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过人心的冷漠,
见过欺凌的恶毒,
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土匪。
与这些相比,野兽的嚎叫,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。
走了不知多久,风雪渐渐小了一些。
腹中饥饿再次袭来,空荡荡的肠胃,一阵阵绞痛。陈凡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息,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粗粮饼,一点点掰碎,放进嘴里慢慢咀嚼。
饼又冷又硬,几乎嚼不动,咽下去的时候,刮得喉咙生疼。
可他吃得很慢,很珍惜。
这是他唯一的粮食。
吃完一小块,他立刻将剩下的重新揣好,不敢多吃一口。
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,陈凡便再次起身。
他不敢多停。
夜里气温极低,一旦停下太久,身体冻僵,很可能直接睡死在雪地里,再也醒不过来。他必须一直走,一直动,用身体的热量,对抗这刺骨的严寒。
一边走,他一边在心中默练《裂石拳谱》。
崩山式,沉腰坐胯,力从地起。
裂石式,转腰送肩,拳出如箭。
断岳式,提膝崩拳,势如断岳。
一招一式,在脑海中缓缓流转。
白天在山道上,他打出那一记崩山式,看似简单,实则是数月苦练的结果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根本不算真正的拳法。
没有气,没有劲,没有意。
仅仅是肉身的蛮力。
真正的裂石拳,应该是拳出如风,劲透筋骨,一拳可裂石,三拳可断木,十数年后,甚至能以肉身之力,对抗猛虎。
而他,还差得太远太远。
“我要变强。”
陈凡在心底对自己说。
“我要真正学会这套拳。
我要不再任人欺负。
我要活着,走到云溪县,走到江湖里去。”
少年的声音很轻,却在风雪中异常清晰。
他走着走着,脚下突然一滑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向着一旁陡峭的山坡滚去。
“噗通!”
他重重摔在雪地里,顺着斜坡滚了好几圈,直到被一棵大树挡住,才停了下来。
浑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,疼痛难忍。手掌被碎石划破,鲜血渗出来,落在雪地里,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陈凡趴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眼前阵阵发黑。
累,冷,饿,疼。
四种折磨,同时涌来。
他真的好想就这样躺下去,闭上眼睛,好好睡一觉。
睡着了,就不会冷,不会饿,不会疼,不会再受半点苦。
可心底那股执拗,却在疯狂地提醒他。
不能睡。
睡着了,就死了。
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拳谱还没练好,仇还没报,路还没走,道还没问。
你怎么能死在这里?
陈凡咬着牙,用手死死抓住地面的枯草,一点点撑起身体。手掌伤口被拉扯,剧痛传来,他浑身一颤,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。
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脚步依旧摇晃,可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。
只知道,身后的石磨村,早已彻底消失在夜色与群山之中,再也看不见一丝灯火,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。
他终于,逃出来了。
天边,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。
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,东方的天际,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,将连绵起伏的青麓山轮廓,一点点勾勒出来。
风雪彻底停了。
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,静谧而辽阔。
陈凡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,一步步爬上眼前最后一座山坡。当他终于站在坡顶,朝着前方望去时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呼吸都为之停滞。
远方的平原之上,一座巍峨的城池,静静矗立在晨光之中。
青砖城墙高耸厚重,城门巍峨,城楼之上,一面大旗迎风舒展。城门之下,人流往来,车马络绎,远远望去,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长河。
城池门楣之上,两个大字苍劲古朴——
云溪县。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,
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,
那是老秀才口中,真正的人间烟火,真正的江湖起点。
陈凡站在坡顶,望着那座城池,瘦弱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累。
而是因为——
希望。
十二年尘泥,十二年屈辱,十二年挣扎。
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尽头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伤口、冻得通红的脚,
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不堪的麻衣,
看了看怀里那本紧紧贴着心脏的拳谱,
又看了看肩上那柄不起眼的柴刀。
然后,少年缓缓抬起头,望向那座城池,眼中没有迷茫,没有怯懦,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。
“我来了。”
轻声一语,落定风雪。
凡骨离乡,问道之路,自此,真正开始。
前路漫漫,强敌环伺,风雨如晦,九死一生。
可陈凡不怕。
从他踏出石磨村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准备好了。
以凡骨,扛风霜。
以双拳,问天地。
以一生,证一句——
凡骨,亦能问道。
晨光洒在少年身上,将他孤单却挺直的身影,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