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从昆仑出发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。
阿桃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昆仑的山渐渐远去,那些熟悉的风景一件件被甩在身后。她看着窗外,一句话都没说。
江霁寒坐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
走了两个时辰,阿桃忽然开口。
“霁寒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她看着窗外的荒原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脑子里那些画面,”她说,“都是真的吗?”
江霁寒没说话。
“那个站在前面挡着的人,是你。”她转头看着他,“浑身是血,一步都没退。”
他点头。
“那个躺在冰棺里的人,是我。”
他又点头。
阿桃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我现在,还是我吗?”
江霁寒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是阿桃。”他说,“也是雪璃。”
阿桃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两个都是你。”他说,“没有哪个更多,哪个更少。”
阿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。
“知道了。”
马车走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停在一座山岗上。
阿桃跳下车,往前走了几步。
眼前是一片废墟。
断壁残垣,焦黑的石头,倒塌的木梁。那些焦黑覆盖了一切,像是永远洗不掉的伤疤。但焦黑之中,已经冒出了大片大片的绿色。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灌木从倒塌的墙边探出头,几棵小树在废墟间生长着。
远处,一座石殿还立着。塌了一半,屋顶没了,四面墙也只剩下三面,但它还立着。门口有一道光幕,泛着淡淡的蓝光。
阿桃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废墟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很旧的味道。
“我来过这里。”她说,“梦里来过很多次。”
江霁寒站在她旁边。
“那时候你站在前面,”她转头看着他,“浑身是血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这次我陪你。”
他们穿过废墟,往石殿走去。
阿桃一边走一边看。那些断壁残垣散落各处,有的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她指着不远处一片空地。
“那里以前是集市。”她说,“晚上会点起狐火灯笼,卖各种东西。”
江霁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那里只有碎石和野草。
她又指向另一边。
“那里是学堂。小时候我学幻形术,总是学不会,六姐姐骂我笨。”
她又指向更远处。
“那里是我住的地方。洞口有一块大石头,我每天坐在上面等长老回来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江霁寒看见,她的眼眶红了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石殿前,阿桃停下脚步。
那道光幕就在门口,泛着淡淡的蓝光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霁寒。
他站在不远处,没有跟过来。只是看着她。
她转身,走进光幕。
祭坛里很暗。
那些蓝色的纹路从石壁上浮现出来,蜿蜒着爬满整个空间。它们感应到她的到来,亮了起来,光晕一圈一圈荡开,照得整个祭坛如同海底。
阿桃走到最深处,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前停下。
石柱上刻满了图案。九尾狐,月亮,星辰,山川,河流,还有那些弯弯曲曲的古老文字。最顶端是一尊残缺的玉像——九尾狐,昂首向天,作长啸状。尾巴断了一半,身子也有几道裂纹。
阿桃站在那里,看着那尊玉像。
脑子里那些画面又开始涌现。
六姐姐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
长老转身迎向仙兵,头也不回。
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,穿着白色的衣裙。她转过身来,脸和阿桃一模一样。她笑了,说:“璃儿,你来了。”
还有一个人。
玄色的衣袍,站在人群最前面,浑身是血,盯着她。他的嘴在动,但阿桃听不见。她只看见他的眼睛。
那些画面越来越快。
最后是一个声音,很轻。
“下一世,我等你。”
阿桃睁开眼睛。
满脸是泪。
她伸手,摸着那根石柱。
凉的。
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是心跳。
她闭上眼睛,把额头抵在石柱上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说。
石柱震动起来。
那些蓝色的纹路开始旋转,越转越快,越转越亮,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道光柱冲天而起,穿透石殿的屋顶,直冲云霄。
阿桃被光笼罩。
她感觉体内那股力量涌出来,顺着那些光流出去,流进石柱,流进那些纹路,流进整个祭坛。
光越来越亮。
亮得她睁不开眼睛。
她只听见轰隆隆的巨响,从地底传来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然后,光散了。
阿桃睁开眼睛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。
衣服还是那件青衫,但手变了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不是十六岁少女的手。
她抬手摸自己的脸。
轮廓变了,线条变了,但眼角那颗痣还在。
她抬头看那尊玉像。
断掉的尾巴重新长出来,裂纹全部消失,九条尾巴高高扬起,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尊玉像。
玉像也在看着她。
祭坛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。
很多声音。
脚步声,说话声,惊呼声,哭声。
阿桃转身,快步往外走。
她穿过光幕,站在祭坛门口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废墟上站满了人。
银白色的狐狸,火红色的狐狸,灰褐色的狐狸,大大小小,老老少少,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走出来,从光芒里走出来。有的化成了人形,有的还保持着原形,站在那里,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一个穿红裙的女子站在最近的地方。
她头发披散,眼睛又大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