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桃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六姐姐……”
那女子转过头来。
她看着阿桃,看了很久。目光从阿桃的脸移到她的眼睛,移到她眼角那颗痣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雪璃?”她叫,声音发颤,“是雪璃吗?”
阿桃点头,眼泪涌出来。
六姐姐快步走过来,伸手摸她的脸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她说,眼眶红了,“我走的时候,你才这么点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。
阿桃说不出话,只是点头。
六姐姐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摸着阿桃的头发,“好孩子,你还活着。”
阿桃埋在她怀里,哭得说不出话。
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须发皆白,佝偻着背,拄着木杖。
阿桃从六姐姐怀里抬起头,看见他。
“长老……”
老人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,摸了摸阿桃的头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阿桃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那只手是温的。
是活的。
“长老……”她只会叫这一个词。
老人笑了,皱纹都挤在一起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人群里,又走出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中年模样,穿着朴素的衣裳。
阿桃看见他们,眼泪又涌出来。
那是她的爹娘。
是从小把她抱在怀里、给她做饭、教她说话的爹娘。是她在青丘村里叫了十六年“爹”“娘”的人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阿桃,眼睛里全是泪。
娘的手捂着嘴,肩膀在抖。爹站在她旁边,扶着她的肩。
阿桃跑过去,扑进他们怀里。
娘把她抱住,抱得死紧。
“阿桃……阿桃……”娘只会叫她的名字。
爹也伸手,把她们两个都揽住。
一家三口,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过了很久,娘松开手,捧着阿桃的脸,仔细看她。
“变了。”娘说,眼泪还在流,“长大了,但眼睛没变。”
阿桃点头。
爹在旁边抹眼泪。
忽然,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阿桃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娘也感觉到了。她松开阿桃,转头看向爹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爹看着她,又看着阿桃,嘴唇动了动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发颤。
“璃儿。”
阿桃愣住了。
这个名字,她从没听过。
但她的心知道,这是她的名字。
娘也愣住了。她看着爹,又看着阿桃,然后她的眼神也变了。
她捂住嘴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璃儿……”她也叫出来,“你是璃儿……”
阿桃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的眼神变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爹,娘,”她叫他们,“你们……”
娘抱住她,抱得比刚才更紧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娘哭着说,“我都想起来了……你是我的女儿……是我的璃儿……”
爹也抱住她们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我想起来了……那天你出生……你娘把你交给我……让我带你走……”
阿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
但她懂那种感觉。
那种失去又找回的感觉。
她抱紧他们,把脸埋在娘怀里。
远处,江霁寒站在人群外面。
他没有过来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
阿桃从爹娘怀里抬起头,越过人群,看向他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眉间那道竖痕还是那么深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她冲他笑了笑。
他也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青丘的废墟上燃起了篝火。
狐族的人围着火堆坐着,有人唱歌,有人跳舞,有人喝酒,有人哭。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在夜风里飘散。
六姐姐在人群里跳舞,红裙翻飞。长老坐在一旁,喝着酒,看着那些年轻人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阿桃的爹娘坐在她对面。
娘一直看着她,好像怎么也看不够。爹握着娘的手,偶尔说几句话,说阿桃小时候的事。
阿桃听着,笑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靠着江霁寒。他一直没说话,但手一直握着她的手。
夜深了,人群渐渐散去。
最后只剩阿桃和江霁寒。
他们坐在祭坛前的石阶上,看着月亮。
阿桃靠在他肩上。
“霁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了我多久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十六年。”
阿桃算了一下。
“那我现在二十岁,你三十七岁?”
他点头。
阿桃笑了。
“没人的时候叫霁寒,”她说,“有人的时候叫师尊。”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阿桃靠着他,闭上眼睛。
远处,六姐姐的歌声飘过来。唱的是雪,是山,是家,是回来了的人。
她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
嘴角还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