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桃发现体内有股奇怪的力量,是在一个月圆之夜。
那天她照常在后山练剑,一千遍刚过半,丹田里忽然涌出一股热流。那热流来得毫无征兆,顺着经脉往上冲,冲过心口时烫得她浑身一颤,手里的剑差点握不住。
她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不是累的那种抖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想冲出来,却被什么压着,在里面横冲直撞。
“怎么了?”江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阿桃回头,看见他站在月光下。他今天穿得单薄,夜风把他衣角吹起来,露出腰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桃说,“就是……有点热。”
江霁寒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指按在她脉上,很久很久。久到阿桃忍不住抬头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眉间那道竖痕比平时深了一点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阿桃摇头。
“就是烫。”
江霁寒松开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但阿桃注意到,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他有什么没告诉她。
第二次是在演武场。
那天孟教习让弟子们两两对练,检验这几天的成果。阿桃被分到一个不认识的人,男的,比她高一个头,看她的眼神带着点不屑。
“你就是那个没灵根的?”他问。
阿桃点头。
那人笑了:“那咱们意思意思就行了。”
阿桃也笑了:“行。”
两人开始对练。
一开始确实是意思意思,你一剑我一剑,慢悠悠的。但打着打着,那人忽然加快了速度,一剑比一剑快,一剑比一剑狠。
阿桃手忙脚乱地接着,那把破木剑在她手里晃得厉害。她脚步跟不上,呼吸也乱了,额上沁出冷汗。
“就这?”那人笑,“听说掌门亲自教你?就这水平?”
阿桃没说话,只是继续接。
又一剑刺过来,又快又准,直奔她心口。
阿桃来不及躲,下意识抬手去挡——
体内那股热流突然涌出来。
剑身猛地亮了一下。蓝色的光一闪而过,像闪电,又像水波。那人的剑撞上来,被弹开,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,手里的剑脱手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全场安静了。
那人愣愣地看着阿桃,看着那把破木剑,脸色发白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
阿桃低头看着手里的剑。光已经没了,剑还是那把破剑,剑身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她抬头,看着那人:“还要继续吗?”
那人摇头,转身就走。
旁边的人都在看阿桃。目光复杂。有惊讶的,有疑惑的,有猜忌的。周圆圆跑过来,拉着她问: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
阿桃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真的不知道。
但她心里忽然有点慌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远凑过来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早上那一下。”
阿桃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林远:“传遍了。现在整个演武场都在猜,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没灵根。”
阿桃没说话。
林远看看四周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哥以前说过,有一种人,灵根太强,普通玉石测不出来。要专门的器物才能测出来。”
阿桃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林远点头:“真的。但他也是听别人说的,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阿桃若有所思。
太强,测不出来?
她想起那股热流,想起那道蓝光,想起江霁寒那句“没事”。
没事?
那为什么她每次感觉到那股力量,心里都会发慌?
晚上,阿桃照常去后山。
她把白天的事告诉了江霁寒。
江霁寒听完,没说话。
阿桃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师尊,我到底有没有灵根?”
江霁寒看着她。
“有。”
阿桃愣住了。
“那为什么测不出来?”
江霁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太强。”
阿桃脑子嗡的一声。
太强?
那个测灵根的玉石,连柳盈她们那种都能测出来,她比她们还强?
她想起那些嘲笑她“没灵根”的人,想起那些轻蔑的眼神,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。
江霁寒看着她。
“继续练。”
“练到什么时候?”
“练到藏不住为止。”
阿桃想了想,点头。
藏不住为止。
那就藏到藏不住那天。
变故发生在七天后的夜里。
那天阿桃练完剑,往回走。走到一半,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平时这个时辰,林子里还能听见虫鸣。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,惊起一片声响。但今晚什么都没有。风停了,树叶一动不动,连草里的虫子都噤了声。
整个世界像被冻住了。
阿桃停下脚步。
手按在剑柄上。
四周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——阴冷的、黏腻的、让人浑身不舒服的。
“出来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稳。手也没抖。
黑暗里传来一声笑。
笑声很轻,但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黑袍,脸上罩着面具,看不清面目。但他身上那股气息——阴冷的、腐朽的、让人本能想逃的——阿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她没见过魔族。
但她知道,这就是。
“警觉性不错。”那人说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阿桃后退一步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一声。
“你不用知道我是谁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。”
阿桃握紧剑柄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他面具上诡异的纹路。
“那股力量。”他说,“藏了十六年。该还回来了。”
阿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人来者不善。
她拔出剑。
那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破木剑,笑了。
“就凭这个?”
他抬手。
掌心凝出一团黑气。
那黑气在他手心里翻滚,越来越浓,越来越暗,最后变成一团漆黑的球。
他挥掌。
黑气向阿桃扑来。
阿桃侧身躲开。黑气擦过她的肩膀,火辣辣地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肩上的衣服被腐蚀出一个洞,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。那红色很快变成紫色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
但她没时间喊疼。
那人又一掌拍过来。
阿桃不退反进。
她想起江霁寒教过她的——剑快不如剑稳,稳不如准。她盯着那人的动作,盯着他掌心的黑气,盯着他抬手的轨迹。
一剑刺出。
剑尖刺中了——刺空了。
那人化作黑烟,出现在她身后。
“太慢了。”他说。
一掌拍在她后心。
阿桃往前跌出去,撞在树上。树干震了一下,落叶簌簌往下掉。她胸口一甜,血从嘴角渗出来,滴在衣襟上。
她扶着树干,大口喘气。
那人走过来。
站在她面前。
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“把力量交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”
阿桃抬头,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阿桃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眼睛亮亮的。
倔倔的。
那人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和她一样的眼神。”
他抬手。
那团黑气再次凝成。
向她心口抓去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阿桃体内那股一直蛰伏的力量,突然炸开了。
不是涌出。
是炸开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,然后喷涌而出。
蓝色的光从她身体里冲出来。
冲天而起。
照亮了整片树林。
那光芒所到之处,黑气像雪一样消融。那人被光击中,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,撞在十步外的树上。树干咔嚓一声断了,他摔在地上,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阿桃站起来。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只知道体内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涌动。那股力量想要冲出来,想要撕裂什么,想要——
她握紧剑。
剑身上泛起蓝光。
那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
亮得刺眼。
“你——”那人惊恐地看着她,“你觉醒了?”
阿桃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想杀了他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人转身就跑。
化作黑烟,消失在夜色里。
阿桃追了几步。
腿一软。
跪在地上。
那股力量还在涌动。
在她体内横冲直撞。
撞得她浑身发抖。
她捂着心口,大口喘气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阿桃!”
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