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桃那天正在演武场练剑。
阳光很好,照得满场都是金灿灿的。她站在最后一排,把那套基础剑法来来回回地练。剑还是那把破木剑,但用顺手了,也不觉得那么难使了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她也顾不上擦。
林远在旁边练得满头大汗,一招一式都用力过猛,剑劈出去呼呼作响。阿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远处,周圆圆忽然从外面跑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都涨红了。
“阿桃!山门那边……来了好多人!”
阿桃收了剑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!”周圆圆弯着腰喘气,“但守门师兄都不敢拦!领头的那个女修,看一眼就让人腿软!后面还跟着好几个,看着都不好惹!”
阿桃想了想,把剑往旁边一放,往山门走去。
林远也跟上来。
“我也去看看。”
山门口围了很多人。
阿桃挤到前面,看见一群人站在门外。
领头的是个女修,穿着素净的衣裳,眉眼英气,腰间挂着一柄短刀。她站在那里,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人群,像是在找什么。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阿桃觉得脊背一凉。
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。
一个男修,温温和和的,站在女修旁边。他腰间佩着一把剑,剑鞘上刻着一个字——蘅。那字刻得很深,像是刻了很多遍。
一个抱蛇的姑娘……不对,她怀里空空的,只是手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,像是习惯了。那姑娘看起来活泼得很,但此刻脸上没有笑,只是盯着人群里看。
另一个年轻女子,站在那姑娘旁边,腰间也挂着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还有一个冷着脸的女子,穿着北境特有的皮毛衣裳,腰间的刀比别人的都长。她一言不发,只是盯着山门里面,目光冷得能冻住人。
最后是一个微胖的年轻男子,穿着一身锦衣,腰带上挂满了小玩意——有小刀,有小锤,有齿轮,有铁片。他正摆弄着手里一个木头小鸟,但那小鸟一动不动,他也没心思修,只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。
“江霁寒呢?”领头的女修问。
守门弟子结结巴巴:“掌、掌门在后山……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她抬脚就往里走。
守门弟子想拦,被她看了一眼,立刻退后三步,脸色发白。
那群人跟着她走进来。
阿桃站在人群里,看着她们从面前走过。
那个抱着空手的姑娘路过她身边的时候,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侧过头,看向阿桃。
愣住了。
旁边那个年轻女子见她停下,也看过来。然后也愣住了。
再旁边那个冷着脸的女子,目光落在阿桃脸上,眼睛一下子定住了。她的手按在刀柄上,没拔出来,但指节发白,白得像纸。
阿桃被她们看得发毛,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
领头的女修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,回头一看,皱起眉。
“小七?小六?阿依?你们愣着干什么?”
没人动。
领头的女修走回来,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阿桃。
然后她也愣住了。
苏蘅看着眼前这个少女。
十六七岁的模样,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带着练剑后的潮红。她的眉眼,她的鼻梁,她嘴角的弧度。
还有眼角那颗小小的痣。
那颗痣的位置,大小,形状,都和她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阿桃,看了很久。
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。
久到阿桃心里发毛,想转身跑掉。
“你叫什么?”苏蘅开口。
声音有点紧,不像刚才那样沉稳。
阿桃眨眨眼。
“阿桃。”
“从哪来的?”
“青丘。”
苏蘅沉默了。
旁边那个叫小七的姑娘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她走得很急,差点绊倒。她站在阿桃面前,盯着她的脸,盯着她的眼睛,盯着她眼角那颗痣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红的很快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发颤,抖得厉害,“你真的……你真的……”
她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阿桃,眼泪不停地流。
小六走过来,扶住姐姐。但她自己也红了眼眶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。
阿依站在原地没动。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阿桃,盯了很久,然后移开目光,看向远处。
“北境有个传说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冷,“人死了会转世,但样子不会变。”
阿桃看向她。
阿依没有看她。
只是看着远处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“我从来不信。”她说,“现在信了。”
陆明烛走过来,站在人群后面。
他没有像小七那样哭,也没有像阿依那样冷着脸。他只是看着阿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木头小鸟,巴掌大小,雕得很精细,翅膀上刻着细细的纹路。他在小鸟尾巴上拧了几圈,往空中一抛。
那小鸟飞起来了。
它扇着木头翅膀,在阿桃头顶绕了一圈,落在她肩上,歪着脑袋看她。
阿桃愣住了。
“它叫机关鸟。”陆明烛说,声音有点涩,“我十岁那年,我爹给我做的第一只。后来我自己学着做,做了很多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一只,我给了一个朋友。她很喜欢,说以后要是有了孩子,也做一个给她玩。”
他看着阿桃。
“她死了十六年了。”
阿桃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只木头小鸟还站在她肩上,歪着脑袋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青崖走过来,站在苏蘅身边。他看着阿桃,目光温和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你多大了?”他问。
阿桃愣了一下。
“十六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。
苏蘅也沉默了。
小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十六年前,那个人献祭的时候,也是十六岁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阿桃回头,看见江霁寒从后山的方向走来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穿着那身玄色的衣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阿桃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看见那群人时顿了一下。
他走过来,在阿桃身边站定。
“苏蘅。”他开口。
苏蘅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江霁寒。”她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江霁寒点头。
“怎么来了?”
苏蘅看了阿桃一眼。
“路过。”她说,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江霁寒没说话。
苏蘅等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苦涩。
“你就让我站这儿说话?”
江霁寒侧身让路。
“进去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