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桃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手腕疼。白天练了一天剑,那把破木剑在她手里挥了几百下,手腕肿得像馒头。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最后干脆坐起来,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。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周圆圆磨牙的声音。李婉偶尔翻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响。王静睡在最里面,一动不动,呼吸很轻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几道长长的白。窗台上那朵玉莲花沐浴在月光里,花瓣泛着淡淡的柔光,底座上的“安好”两个字清晰可见。
阿桃伸手摸了摸那朵花。
凉的,滑的,花瓣薄得透光。她想起白天江霁寒看她的眼神。那眼神很奇怪,像是在看一个人,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。很深,很深,深得让她心里发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慌。
只是想起那个眼神,心跳就快一点。
她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去后山。
得睡觉。
第二天晚上,阿桃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后山。
不是她心急,是睡不着。手腕还疼着,但比昨天好点了。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她枕头边的——往手腕上抹了一点。药膏凉丝丝的,很舒服,那股凉意渗进皮肤里,把肿胀的疼压下去一些。
后山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站在那块空地上,打量着四周。这是一片被树林环绕的平地,不大,两丈见方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响。四周的树很高,枝丫交错,遮住了大部分天空,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缕月光。
那些月光落在地上,形成一块块斑驳的光斑,随着风一晃一晃的。
阿桃握着那把破木剑,等着。
等了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三刻钟。
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。也许师尊说的不是这里?也许是别的地方?她四处张望,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空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那脚步声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阿桃回头。
江霁寒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玄色的衣袍,月光照在他身上,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。衣袍的下摆沾了几片落叶,他也没拂,就那么任它们挂着。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,像是刻进去的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眼睛很亮。
亮得像藏着星星。
“来早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却格外清晰。
阿桃眨眨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江霁寒没回答。
只是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手。”
阿桃愣了一下,伸出手。
他握住她的手腕,低头看了看。他的手指按在她肿起来的地方,温热的,带着薄薄的茧。那温度从手腕传来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口。
阿桃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抹药了?”他问。
阿桃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松开手。
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她掌心。那个小瓷瓶是白的,上面画着一朵小花,和她小时候那个有点像。
“今晚再抹一次。”他说。
阿桃低头看着那个小瓷瓶,又抬头看他。
月光下,他的脸近在咫尺。她能看清他的睫毛,很长,微微垂着。能看清他鼻梁的弧度,挺直的。能看清他抿着的嘴唇,有点干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只是攥着那个小瓷瓶,攥得手心出汗。
“谢谢。”她终于挤出一句。
他没回答。
只是走到她身后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从后面伸出手,握住她拿剑的手。
阿桃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隔着薄薄的衣料,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温热的气息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,像是山间的风。
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身侧,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那只手包着她的手,很大,很暖,很稳。
“放松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近,近得能感觉到气息拂过发顶。
阿桃深吸一口气。
但心跳得更快了。
快得她有点慌。
江霁寒似乎察觉到了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紧张?”
阿桃点头。
又摇头。
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想点头还是想摇头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握着她的手,慢慢划出一道弧线。
很慢。
慢到她能看清每一寸轨迹。
很稳。
稳到剑尖在月光下几乎没有抖动。
“手腕不要用力。”他说,“用这里。”
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腰侧。
阿桃耳根一下子烫了。那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,蔓延到脖颈,烧得她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
阿桃点头。
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脑子里全是他的呼吸,他的温度,他的手。
“再来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阿桃深吸一口气,举起剑。
手腕还是用力的。
剑出去的时候歪了。
她有点急,越急越乱,剑在手里晃得更厉害。
“停。”
江霁寒走过来。
又握住她的手。
“看着我。”
阿桃抬头。
对上他的眼睛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很深,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但她在那里看见了自己。小小的一个影子,映在他瞳孔里。
“剑是心的延伸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心乱,剑就乱。心静下来,剑自然会稳。”
阿桃看着他的眼睛。
慢慢地,心跳平复下来。
他带着她,又划了一遍那道弧线。
这一次,她感觉到了。
剑在手里,不再是那把破木剑,而是真的顺着身体的节奏在动。那股力量从腰腹传来,经过手臂,传到手腕,最后落在剑尖上。剑尖划过空气,带着轻微的呼啸,像是活过来了。
江霁寒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自己来。”
阿桃闭上眼睛。
深吸一口气。
举起剑。
第一剑。
稳。
第二剑。
更稳。
第三剑。
流畅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她睁开眼睛。
看见江霁寒正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不是笑。
但比笑更让她心跳。
阿桃一直练到月亮升到头顶。
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遍,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,手腕已经麻了,腿也软了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直接躺在草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