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桃在昆仑的第一夜,睡得并不安稳。
不是床不舒服,也不是屋里吵,是脑子里太乱。那个穿玄衣的男人,他那句“留下”,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——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,却像是认识很久了。
她翻了个身,盯着窗外的月光。
窗台上那朵玉莲花还在,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伸手摸了摸花瓣,凉的,滑的,雕得很精细。底座上那两个字,她白天已经认过了——安好。
她不知道是谁放的,为什么要放。
但她握着那朵花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暖暖的,又有点酸。
第二天一早,阿桃被周圆圆摇醒。
“快起来快起来!领物资去!去晚了没好货!”
阿桃迷迷糊糊坐起来,头发乱成鸡窝。周圆圆已经穿戴整齐,拉着她就往外跑。李婉和王静跟在后面,一个慢悠悠,一个面无表情。
领物资的地方在山脚下,排了长长的队。阿桃挤到前面,看见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师兄,二十出头,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眼睛长在头顶上,看人从来不用正眼。
“叫什么?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阿桃。”
那师兄翻了翻手里的册子,眉头皱起来。
“阿桃?那个没灵根的?”
声音不小,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阿桃感觉到那些目光,有好奇的,有不屑的,有幸灾乐祸的。
她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师兄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底,又从脚底扫回脸上,带着打量,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然后他从身后翻出一套衣物,往桌上一扔。
是最小号的,皱巴巴的,像是从最底下翻出来的。
“没了,就这个。”
阿桃看着那套衣物,又看了看他身后摞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。那些衣服叠得方方正正,颜色鲜亮,一看就是留给别人的。
她没说话,伸手拿起来。
“还有木剑。”她说。
师兄从角落里抽出一把剑,往桌上一扔。
说是剑,其实就是根削过的木条。上面还有几道裂痕,剑柄缠着的布条都松了,拿在手里直晃。她试着挥了一下,轻飘飘的,重心偏得厉害,根本使不上力。
她抬头看着那个师兄。
师兄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别过脸去。
“看什么看?不要拉倒。没灵根还能留下来,有个地方待就不错了,挑什么挑?”
旁边几个人笑了。
阿桃把剑收好,转身走了。
走出门口,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。
“就是她?测试那天玉石坏了那个?”
“无灵根还敢来昆仑,也是胆子大。”
“也不知道掌门怎么想的,留下这么个废物。”
阿桃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没回头。
上午的课在演武场。
阿桃到的时候,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三百多个新弟子,穿着新衣服,拿着新剑,整整齐齐列成方阵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剑身闪闪发光,看着很有气势。
阿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皱巴巴的,袖子短了一截。又看了看手里的剑。裂痕,松垮的布条,歪歪扭扭的剑身。
她叹了口气,往人群里挤。
周圆圆站在中间,看见她就招手:“阿桃!这边!”
阿桃刚想走过去,一只手突然拦在她面前。
她抬头,看见一个穿绸缎裙子的姑娘。那姑娘扎着双丫髻,长得挺好看,但下巴抬得很高,眼睛往下看人。
“新来的站后面。”那姑娘说,“不懂规矩?”
阿桃看了看前面整齐的队伍,又看了看后面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方。
“后面?”她问。
那姑娘笑了,笑得很假。
“最后面。和那些废物一起。”
她往后面指了指。演武场最边缘的角落里,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。有的脸色灰败,有的神情麻木,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。是昨天测试被淘汰的那些——他们本来该走的,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。
阿桃收回目光,看着那姑娘。
“我是被留下来的。”她说。
那姑娘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留下来又怎样?没灵根就是没灵根,谁知道掌门为什么留你?说不定是看你可怜。”
旁边几个穿得好的跟着笑起来。
阿桃看着她们,忽然也笑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等着。”
她转身,往最后面走去。
周圆圆想叫住她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最后面的角落里,站着五六个人。
阿桃走过去,找了个位置站定。旁边一个瘦小的男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教课的是个中年修士,姓孟,人称孟教习。他站在前面,开始讲剑法基础。讲得飞快,一边讲一边比划,根本不管后面的人能不能看清。
“第一式,起手!”
前面的人齐刷刷举起剑,动作整齐划一。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剑身上,亮成一片。
后面的人手忙脚乱,举起来的剑七歪八扭。阿桃也举起剑,那把破木剑在她手里晃来晃去,根本使不上力。她试着调整握剑的姿势,还是不行。剑的重心是偏的,怎么握都歪。
旁边那个瘦小男生看了一眼她的剑,小声说:“你那剑不行,重心是偏的。”
阿桃看了他一眼。瘦瘦小小的,脸色发黄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像是很多天没睡好。
“你的剑呢?”她问。
男生举起自己的——比她的好点,但也旧得厉害,剑柄上缠着的布都磨破了。
“我们这种,没好剑。”男生苦笑,“能留下就不错了。”
阿桃点点头。
“你怎么留下的?”
男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哥以前在昆仑。”
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阿桃没追问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阿桃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刚吃两口,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。
是那个瘦小男生。
“我叫林远。”他坐下,自我介绍,“从北边来的。”
阿桃点点头:“阿桃。”
林远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
“你得罪柳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