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年。
江霁寒回到昆仑那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
他一个人驾着马车,从青丘一路北上。路上没有停,也没有说话。小七小六想跟来,被他留在了青丘。苏蘅说陪他回去,他摇头。沈青崖伤还没好,更不可能跟着。
他就那么一个人,走了七天。
回到昆仑时,天已经黑了。山门口的弟子看见他,愣了一下,赶紧行礼。他没理会,径直走进去,走到后山那间小屋。
推开门,里面一切如旧。冰棺还在,但空了。窗台上摆着五朵玉莲花,安好、等你、勿忘、速归、念你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去,坐下来。
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料,开始雕。
很慢,很慢。
第一朵雕完,刻了两个字:等你。
他把花放在窗台上,和那五朵并排。
外面,冰昙花开得正好。
第二年。
青丘的废墟上,开始长出第一株草。
阿依带着小六回到北境之前,在那片焦土上站了很久。她蹲下来,把那株草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,又浇了一点水。
“会活的。”小六说。
阿依点点头。
远处,余海带着散修盟的人正在清理战场。尸体已经埋了,兵器已经收了,剩下的只有这些焦黑的石头和灰烬。
“走吧。”阿依站起来。
她们回了北境。
裂口还在,封印需要人守。阿依重新加固了阵法,在冰封峡谷里住了下来。小六陪着她,偶尔去昆仑看看。
第三年。
苏蘅和沈青崖回到琅嬛谷。
谷主被关押后,琅嬛谷一片混乱。苏蘅接手了谷中事务,开始整顿。那些被谷主控制的弟子需要时间恢复,那些被销毁的卷宗需要重新整理。她每天忙到深夜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
沈青崖陪着她,伤好后回了天枢门一趟。天枢门的长老们听说二公主案真相后,沉默了三天。最后他们派了使者去仙界,要求仙帝给个说法。
仙帝没有回应。
但延寿丹停了。仙帝的魔蛊被解了,听说他清醒后把自己关了三个月,没见任何人。
第四年。
陆明烛的父亲去世了。
他死在千机阁的地牢里,死前最后清醒的一刻,认出了儿子。陆明烛跪在他面前,听他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。
“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千机阁……那些傀儡……是我造的……”
陆明烛握着父亲的手,什么都没说。
父亲死后,他把那些被魔族控制的傀儡全部销毁,重新整顿千机阁。机关术依然要做,但要用来保护人,不是害人。
那一年,他瘦了二十斤。
第五年。
东海裂口稳定了。
余海每隔三个月下一次海,检查裂口的情况。那些魔化海兽越来越少,海水慢慢恢复了原本的颜色。散修盟的人开始在东海城重建家园,码头又热闹起来。
余青山身体恢复了大半,偶尔能出来走走了。他坐在海边,看着那些渔船来来往往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“师父,想什么呢?”余海问。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余青山说,“想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余海没再问。
第六年。
小七的蛇小红生了小蛇。
四条,细细的,红红的,缠在小七手腕上不肯下来。小七高兴坏了,抱着蛇窝满昆仑跑,逢人就显摆。
“你看你看!生了!”
江霁寒站在冰昙花海边,远远看着。小七跑过来,把一条小蛇塞进他手里。
“掌门!送你一条!”
他低头看着那条小蛇,小小的一团,正努力往他袖子里钻。
“叫什么?”他问。
小七想了想。
“还没名字呢。你取一个吧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红玉。”
小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听!”
那条小蛇从此叫红玉,一直缠在他腕间,从不离开。
第七年。
仙帝退位了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苏蘅正在批阅卷宗。她愣了很久,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
“退位了。”她对沈青崖说。
沈青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听说去了北境,一个人。”
苏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些事,他认了吗?”
沈青崖摇头。
“没人知道。他只是走了。”
苏蘅叹了口气。
第八年。
小六从北境来信。
信上说,阿依生了个儿子,取名小北。小家伙很壮实,哭声震天,裂口那边都能听见。阿依让他练刀,一岁就开始摸刀柄。
信的末尾,小六写了一句:
“姐说,她在青丘种了一片花。等花开的时候,让大家都去看看。”
江霁寒把信收好。
那年春天,他去了青丘。
阿依真的种了一片花。冰昙花,白的,蓝的,沿着祭坛周围开了一圈。风一吹,花瓣飘起来,落在那些焦黑的石头上。
他在祭坛前站了很久。
然后蹲下来,把一朵玉莲花放在地上。
第九年。
苏蘅和沈青崖成亲。
婚礼很简单,就在琅嬛谷,请了不多的人。江霁寒去了,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们拜堂。
苏蘅穿着红嫁衣,沈青崖穿着红袍子,两人对着天地磕头,对着彼此磕头。小七小六在旁边抹眼泪,余海大声起哄,陆明烛喝多了,拉着沈青崖说要结拜兄弟。
江霁寒没喝酒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。
苏蘅走过来,塞给他一杯酒。
“喝。”
他喝了。
沈青崖也走过来,又塞一杯。
“再喝。”
他又喝了。
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。回昆仑的路上,小七扶着他,絮絮叨叨说个不停。他只是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第十年。
陆明烛开始造一样东西。
一座巨大的机关城,建在千机阁旧址上。他说,以后三界的机关师都可以来这里交流,互相学习,不再分门派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余海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陆明烛说,“要不叫千机城?”
余海翻了个白眼。
“真没创意。”
陆明烛不理他,继续画图纸。
第十一年。
小七的蛇又生了小蛇。
这次是八条。小红已经老了,懒洋洋地盘在窝里,看着自己的孩子爬来爬去。小七抱着蛇窝,满昆仑跑,逢人就显摆。
“你看你看!又生了!”
江霁寒站在冰昙花海边,腕间的红玉探出脑袋,嘶嘶叫了两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它。
“想去?”
红玉扭了扭身子。
他走过去,把小七拦下来。
红玉从腕间滑下去,钻进蛇窝里,和那些小蛇挤在一起。
小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它当哥哥了!”
第十二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