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桃三岁那年春天,第一次问起自己是谁。
那天她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。蝴蝶是黄的,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,一扇一扇,在花丛里钻来钻去。阿桃追着它跑,跑过那棵老槐树,跑过那口水井,跑过堆在墙角的柴火垛。
蝴蝶飞高了,她跳起来够,没够着。落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,红的。
阿桃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瘪了瘪嘴,眼眶里开始蓄泪。
“阿桃!”
娘从屋里跑出来,一把抱起她。
“乖,不哭不哭,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娘蹲下来,把她放在膝上,对着她的膝盖轻轻吹气。凉丝丝的,痒痒的,阿桃忘了哭,盯着娘的脸看。
娘的脸圆圆的,眼睛弯弯的,笑起来很好看。爹说娘年轻时候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,阿桃觉得现在也是最好看的。
“娘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吗?”
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暖,像冬天的太阳。
“当然是啊。”娘亲了亲她的额头,“怀了你十个月,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。”
阿桃眨眨眼。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娘说,“但看见你的时候,就不疼了。”
阿桃想了想,把脸埋进娘怀里。
“那我叫什么?”
“阿桃。”娘说,“你一出生就叫阿桃。”
“为什么叫阿桃?”
“因为你爹说,桃者,吉也。希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,顺顺遂遂。”
阿桃点点头,又问:“那我以后会平平安安吗?”
娘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会的。”她说,“有娘在,就会。”
阿桃五岁那年秋天,跟着村里的孩子去后山玩。
后山不高,长满了野草和灌木。草有的比她还高,钻进里面就看不见人影了。孩子们喜欢在那里捉迷藏,一藏就是半天。
阿桃爬得最高,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往远处看。
远处有山,有云,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。路是土黄色的,从山脚下绕过去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那是什么路?”她问。
一个比她大的男孩爬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叫狗蛋,九岁,是村里孩子王。
“那是去昆仑的路。”他说。
“昆仑是什么?”
“修仙的地方。”狗蛋说,下巴抬得高高的,“听说里面住着仙人,会飞,会打妖怪。”
阿桃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狗蛋嗤笑一声。
“你想去?你连灵根都没有,去了也没用。”
阿桃愣了一下。
“灵根是什么?”
狗蛋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也不知道。
“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东西。”他最后说,跳下石头跑了。
阿桃站在石头上,继续看着那条路。
风吹过来,草哗哗响。远处那条路静静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。
只是看着那条路,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阿桃七岁那年夏天,村里来了个说书先生。
是个老头,头发花白,胡子也花白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。他坐在老槐树下,敲着手里的小鼓,声音沙哑但响亮。
“来一来,看一看!三界奇闻,仙门轶事,听过的不后悔,没听过的更要听!”
孩子们围了一圈,阿桃挤在最前面。
老头讲的是一个剑仙的故事。
“那剑仙啊,长得可好看了!”老头说,“冷着脸,不爱说话,一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。他等一个人,等了很多年。每年雕一朵玉莲花,第一朵刻‘安好’,最后一朵刻‘等你’……”
阿桃听着,不知道为什么,心跳快了一点。
“那人是谁?”她问。
老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青丘的圣女,叫雪璃。”他说,“六岁那年,她渡天劫受伤,被那剑仙救了。后来青丘被灭,她用自己的心头血救了那剑仙,自己昏睡六年。”
阿桃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。
“再后来呢?”有人问。
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再后来啊,她献祭了。用自己的命,封住了魔界裂口,救了整个三界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孩子们沉默了。
阿桃也沉默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剑仙的样子。
冷着脸。
不爱说话。
等一个人等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。
只是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阿桃十岁那年冬天,娘开始教她认字。
“你长大了,要识字才行。”娘说,“不然以后出门连路牌都看不懂。”
阿桃学得很快。娘教的字,她认一遍就会,写两遍就熟。三个月就把常用字认全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了一场又一场。阿桃趴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发呆。
“想什么呢?”娘问。
阿桃想了想。
“在想雪。”她说,“为什么雪是白的?”
娘笑了。
“雪当然是白的。”
“那别的地方的雪,也是白的吗?”
“应该是吧。”
阿桃又看着窗外。
她想起说书先生讲的那个故事。
青丘。
那地方是不是也下雪?
那个剑仙等的人,死在雪地里吗?
她不知道。
但每次看见雪,她就会想起那个故事。
想起那个冷着脸的剑仙。
阿桃十三岁那年秋天,爹带她去了一趟镇上。
镇上很远,要走两个时辰。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但阿桃一点都不累。她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
镇上很热闹。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,上面插满红彤彤的糖葫芦。卖泥人的捏着五颜六色的泥,捏出孙悟空,捏出猪八戒,捏出小兔子小狗。耍把式的翻跟头,引得一阵阵叫好。
阿桃看得眼睛都花了,东钻西窜,差点走丢。
爹拉着她的手,挤过人群,进了一家书铺。
书铺不大,四面墙都是书架,架子上挤满了书。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厚,有的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墨的味道,香香的。
“想买什么书,自己挑。”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