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整个青丘都在发光。
不是月光的那种白,是从地底透出来的蓝,淡淡的,幽幽的,从每一条裂缝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寸焦土里往外渗。那些蓝色光点在废墟间跳跃,像无数只萤火虫,又像无数双眼睛,静静地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。
祭坛前的空地上,站满了人。
天枢门的弟子列成剑阵,三十六柄本命剑悬在半空,剑尖朝外,剑身泛着冷冷的银光。那些剑在微微颤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剑阵的中心,是一个中年男子,方脸,浓眉,手里握着一面令旗。他盯着远处的黑暗,一动不动,只有令旗在夜风里轻轻摆动。
琅嬛谷的符修散布在四周,每个人手里都捏着符咒。那些符纸在夜风里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无数只蝴蝶在扇动翅膀。有的符咒已经开始发亮,符纹一闪一闪,随时准备飞出去。一个年轻的符修手心全是汗,符纸都浸湿了,但他不敢松手,只是死死捏着。
东海的散修们握着刀剑,站在最外围。他们没有阵法,没有符咒,只有一身的狠劲和手里的家伙。余海站在最前面,手按在刀柄上,盯着远处的黑暗。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,有老有少,高矮胖瘦,但此刻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乱动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眯着眼睛,手里的刀握得稳稳的;一个半大小子脸色发白,嘴唇都在抖,但他没有退,只是站在那儿。
阿依守在小七小六前面,手里握着刀,脊背挺得笔直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,照出她抿紧的嘴唇。她的刀已经出鞘,刀身上泛着冷光。小七抱着小红,小红今天格外安静,没有嘶嘶叫,只是盯着祭坛的方向,眼睛亮亮的,像是知道什么。小六拉着姐姐的衣角,脸色发白,嘴唇发白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但她没说话,只是紧紧贴着姐姐。
苏蘅扶着沈青崖站在一侧。沈青崖的伤还没好透,但他坚持要来。他的脸还是白的,白得像纸,但他站在那里,握着剑,盯着祭坛的方向。他的剑尖抵在地上,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苏蘅没劝他,只是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捏着符咒。她的手很稳,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——她在怕。
江霁寒站在祭坛门口。
他穿着玄色的衣袍,腰悬玉衡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,照出他抿紧的嘴唇,照出他微微发白的指节——他一直按在剑柄上,没有松开过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也没有人敢问他。
祭坛里透出来的蓝光越来越亮,把那扇石门照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一丝一丝,像活的一样在扭动,顺着石门的纹路爬上爬下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。
等着她出来。
石门开了。
雪璃走出来。
她的脸色很白,白得像纸,白得几乎透明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惊人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是也染上了那种蓝,又像是燃着火。
她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人群。
扫过那些剑阵,扫过那些符咒,扫过那些握紧刀剑的手。扫过阿依紧绷的脊背,扫过小七小六苍白的脸,扫过苏蘅强装的镇定,扫过沈青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扫过余海和他身后那些散修,扫过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扫过那个脸色发白的半大小子。
最后落在江霁寒身上。
他站在那里,月光照着他,照出他玄色的衣袍,照出他眉间那道竖痕,照出他抿紧的嘴唇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亮,里面有光在动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隔着那些剑阵,那些符咒,那些人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风里的絮,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。但很暖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“开始了。”她说。
江霁寒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双亮亮的眼睛,照出眼角那颗小小的痣,照出她微微发白的嘴唇。她站在那里,明明很瘦小,瘦小到风一吹就能倒,但她站得很直,像一柄剑,像一根钉子,像什么也推不倒的山。
他伸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。
凉得他心口一紧。
但很稳。
没有抖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雪璃低头,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很大,包着她的手,把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渡过来。她感觉到那股暖意从指尖流进去,流过手腕,流过手臂,流到心口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眼睛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但那深里面有光,有她看得懂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不是任何她想过的情绪。是很安静的光,像寒潭深处透上来的那种,冷冷的,但又很暖。
她踮起脚。
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轻得像雪花落在手心里。
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的手被他握紧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。
然后她松开他的手。
转身。
走进祭坛。
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
手还保持着握着什么的姿势。
但手里空了。
祭坛里很静。
那些蓝色的纹路从石壁上浮现出来,蜿蜒着爬满整个空间。它们像活的一样,顺着石头的纹理游走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光晕一圈一圈荡开,从石壁到地面,从地面到头顶,从头顶到那根巨大的石柱,照得整个祭坛如同海底,又如同梦境。
雪璃走到最深处,在那根石柱前停下。
石柱很粗,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。上面刻满了狐族的图腾——九尾狐,月亮,星辰,山川,河流,火焰,冰雪,还有那些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。那些图腾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力。
最顶端是一尊残缺的玉像。
九尾狐,昂首向天,作长啸状。那是历代圣女的供奉之处,她娘的玉像曾经也在上面。但此刻那上面空着,只有断裂的痕迹。仙帝亲手打碎了她娘的玉像,就像亲手打碎了青丘一样。
她跪下来。
膝盖碰到石板的瞬间,一股温热从地底涌上来。
她把掌心贴在石柱上。
冰凉的。
凉得刺骨。
但下一秒,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石柱里涌出来,顺着她的掌心往上爬,爬过手腕,爬过手臂,爬进心口。那股力量很暖,很柔,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,像娘的手。
溯光镜在她心口亮起来。
那枚玉符在她掌心也亮起来。
她闭上眼睛,把所有的灵力都逼出去。
石柱剧烈震动起来。
那些蓝色的纹路开始旋转,越转越快,越快越转,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道光柱冲天而起,穿透石殿的屋顶,直冲云霄。
地脉轮盘,开始启动。
雪璃咬破指尖,把血滴进漩涡里。
血一进去,就被卷走了。沿着那些纹路往四面八方流淌,每流过一处,那里的蓝光就更亮一分,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,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水流。
震动越来越剧烈。
祭坛外面,传来轰隆隆的巨响。是青丘的地面在裂开,是那些沉睡三百年的山脉在苏醒,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,在怒吼,在回应她的召唤。
雪璃咬紧牙关,把更多的血逼出来。
不够。
还不够。
轮盘需要更多的血脉之力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开始引导体内那股最本源的力量。
不是灵力。
不是元婴。
是她身为狐族圣女的命。
那股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来,顺着经脉往上爬。爬过五脏六腑,爬过心口,爬过喉咙,爬过眉心,最后从指尖涌出去,注入漩涡里。
漩涡猛地一震。
然后,停了。
雪璃睁开眼睛,看见漩涡中心出现了一道裂口。
漆黑的。
深不见底的。
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魔界裂口。
打开了。
祭坛外,几乎同一时刻,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
“魔族来了!”
“列阵!列阵!”
“挡住他们!”
天枢门的剑阵亮起来。三十六柄本命剑化作一道光幕,银白色的,像一面巨大的盾牌,把祭坛护在后面。第一批魔兵撞上来,撞在光幕上,炸成黑雾。但后面的又涌上来,无穷无尽,像潮水一样。
“妈的,到底有多少?”余海砍翻一个魔兵,喘着粗气。
没人回答他。
琅嬛谷的符修开始扔符咒。符咒在魔兵群里炸开,火焰,冰霜,雷电,在那些黑色的身影中间炸开一片空白。但空白瞬间就被填满,像是永远杀不完。
阿依守在最前面,一刀一刀砍下去。她的刀很快,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,每一刀都带走一个魔兵。但她脸上溅满了血,有自己的,有魔族的,她顾不上擦,只是不停地砍。她的手臂开始发酸,她的呼吸开始变重,但她没有停,不敢停。
小七抱着小红,躲在后面。小红在她怀里嘶嘶叫着,想冲出去,被小七死死按住。
“别去!”小七喊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去了也帮不上忙!”
小六手里握着暗器,手在发抖。但她一直盯着前面,盯着那些涌过来的黑影,盯着那些炸开的符咒,盯着那些倒下的魔兵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没有退。她看见一个魔兵冲破了剑阵,朝她冲过来,她甩出暗器,打中了它的眼睛。它倒下去,她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盯着前面。
苏蘅一边扔符咒一边护着沈青崖。她扔出去的每一张符咒都在她预想的位置炸开,把冲过来的魔兵逼退。但太多了,太多了,她快没符咒了。
沈青崖拔剑,挡开一个冲过来的魔兵。剑锋划过那具黑色的身体,魔兵倒下去,但沈青崖也咳出一口血。血溅在苏蘅脸上,热的。
“你退后!”苏蘅吼他,眼眶红了。
沈青崖没退。
他只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握紧剑,继续挡在她身边。他的剑在抖,他的手在抖,他的整个人都在抖,但他没有退。
最前面,是江霁寒。
玉衡剑在他手里化作一道银光,所过之处,魔兵成片倒下。他的剑很快,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道白光。他的剑很准,每一剑都砍在要害上。他的剑很稳,即使身上已经全是血,有自己的,有魔族的,他的手也没有抖。
他没有看那些魔兵。
他只是盯着祭坛的方向。
盯着那扇石门。
等着它打开。
一个魔将从天而降,朝他扑过来。他没有躲,只是一剑刺穿它的心口。魔将化作黑烟散开,他的脸上溅满了血,他没有擦。
又一个魔将冲过来。
他又是一剑。
再一个。
再一剑。
他不知道杀了多少。
只知道那扇门还没开。
祭坛里,雪璃的脸已经白得像纸。
血还在往外涌。从那道伤口,从她的指尖,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。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抽空,被一点一点地抽干。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她的耳朵开始嗡嗡响,她的身体开始发冷。
裂口还剩最后一道缝隙。
但怎么也合不拢。
她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去冲,冲不开。她用尽最后一点血脉之力去堵,堵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