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走了五天。
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。那些山,那些树,那些路,都像是从记忆里直接搬出来的。雪璃看着窗外,有时会恍惚,觉得自己还是六岁那年,坐在长老的马车里,去仙界办事。
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第一天,他们穿过一片枯黄的草地。草有半人高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小七指着窗外喊:“那边有兔子!”雪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真的有一只灰兔蹲在草丛里,竖着耳朵,警惕地看着马车。小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,嘶嘶叫了两声,那只兔子嗖地一下窜没影了。
第二天,他们经过一条小河。河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江霁寒停下车,让马喝点水。小七小六跑到河边,用手捧水喝。小红也滑下去,趴在岸边舔水,尾巴甩来甩去。雪璃没下车,她靠着车壁,手里握着那块玉符,闭着眼睛。
第三天,他们翻过一座山。山不高,但很陡,马车走得很慢。江霁寒下车牵着马走,雪璃也下来跟着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树的香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凉凉的,很舒服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六姐姐带她去后山采松果,也是这个味道。
第四天,他们穿过一片枫林。枫叶已经红了,一片一片,像烧着的火。风吹过,红叶飘落下来,落在车顶上,落在路上,落在他们肩上。小七伸手接住一片,举着给小红看。小红歪着脑袋瞅了瞅,嘶嘶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好看”。
第五天傍晚,马车翻过最后一座山,停在了一处山岗上。
雪璃跳下车,往前走了几步。
眼前是一片废墟。
不,不完全是废墟。断壁残垣还在,焦黑的石头还在,但那些焦黑之中,已经冒出了大片大片的绿色。草,灌木,甚至有几棵小树,在废墟间倔强地生长着。夕阳照在上面,绿得发亮,像是给这片死寂的土地绣上了活的纹路。
远处,那座石殿还立着。塌了一半,但还立着。门口那道光幕还在,泛着淡淡的蓝光,像是从未熄灭过。
雪璃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废墟,看了很久。
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不是焦糊,不是血腥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旧的味道,像是尘封了很久的东西被翻出来。
她忽然想起六姐姐说过的话。
“青丘永远都在。就算房子塌了,树烧了,人死了,青丘也还在。因为这里是家。”
江霁寒走到她身边,站定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雪璃点头。
回来了。
山下,帐篷已经扎了起来。
苏蘅扶着沈青崖下了车,让他靠着石头坐下。沈青崖的脸色还是白,但已经能走动了,只是慢。他靠着石头,看着这片废墟,眼神复杂。
“这就是青丘?”他问。
雪璃点头。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比我听说的还惨。”
苏蘅瞪他一眼。
沈青崖闭嘴了。
小七小六也从车上下来。小七抱着小红,小红探着脑袋四处看,嘶嘶叫了两声,像是在问“这是什么地方”。小六站在姐姐身边,有点紧张,紧紧拉着阿依的衣角。
阿依四处看了看,选了一处平坦的地方,开始生火。她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,吹了吹,火苗窜起来。她蹲着往火里添柴,动作很快,不一会儿火堆就燃起来了,噼啪作响。
“今晚住这儿。”她说,“明天等人。”
雪璃点头。
等谁?
她知道的。
夜里,火堆烧得很旺。
小七小六已经睡着了。小七抱着小红,小红盘在她脖子上,把自己当围脖。小六靠在她身上,缩成一团,眉头皱着。阿依靠着石头,闭着眼睛,手还按在刀柄上。
苏蘅没睡,她坐在沈青崖旁边,看着火堆。沈青崖靠着她的肩,呼吸很轻,偶尔咳嗽一声。
雪璃坐在火边,手里握着那块玉符。它已经不发光了,但握在手里还是温温的。
她在等天亮。
也在等那些人。
第二天中午,第一批人到了。
是天枢门的弟子。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,方脸,浓眉,一身劲装,腰间挂着长剑。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弟子,穿着统一的服饰,步伐整齐,在废墟外扎下营盘。
他看见江霁寒,快步走过来,抱拳行礼。
“掌门,弟子奉命带人前来。”
江霁寒点头,看了看那些弟子。
“辛苦了。”
中年男子摇头。
“应该的。掌门的事,就是昆仑的事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,目光落在雪璃身上。
“这位就是……”
“雪璃。”江霁寒说。
中年男子愣了一下,然后抱拳。
“久仰。”
雪璃也抱拳。
“多谢。”
中年男子笑了笑。
“不用谢。听说是你救了掌门,我们昆仑上下都记着呢。”
雪璃愣住了。
她看向江霁寒。
江霁寒移开目光,看着那些弟子。
下午,第二批人到了。
是琅嬛谷的弟子。带队的竟然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扎着高马尾,干练利落。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符修,每个人背着一个布袋,里面鼓鼓囊囊的,装的应该是符咒。
她看见苏蘅,快步走过来。
“苏师姐!”
苏蘅站起来,两人抱了抱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苏蘅问。
年轻女子看了雪璃一眼。
“听说青丘的事,我们来帮忙。”她说,“谷主那边,我们已经控制住了。你放心。”
苏蘅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年轻女子拍拍她的肩。
“别这样。你在这边拼命,我们在那边也不能闲着。”
她转向雪璃,打量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雪璃?”
雪璃点头。
年轻女子笑了。
“我叫林绯。苏蘅的朋友。以后有事说话。”
傍晚,第三批人到了。
是东海散修盟的人。带队的竟然是余海——余青山的徒弟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,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散修,有老有少,高矮胖瘦,看着不像一支队伍,倒像一群乌合之众。
但他一开口,那股江湖气就扑面而来。
“没来晚吧?”
雪璃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余海挠了挠头。
“我师父让我来的。他说你们这边需要人手。我就带了些兄弟过来。”
他往后一指。
“这些都是在东海混的,能打能扛,不怕死。随便使唤。”
雪璃看着他身后那些人。有的冲她点头,有的咧嘴笑,有的面无表情。但每个人身上都有股狠劲,散修盟的人,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余海摆手。
“谢什么。你们救了我师父,我欠你们一条命。再说了,我师父说,魔族的事是整个三界的事,不能光让你们扛。”
夜里,所有人聚在一起。